夜风打着旋儿卷过平原。
平阳府高大的城墙伫立在夜色里。青砖砌就的城墙足有三丈高,墙根长满了滑腻的青苔。
护城河里的水泛着一股死鱼的腥臭味。
河对岸。
三千火枪兵排成整齐的方阵。
没有松明火把。大军像一片黑色的树林,沉默地扎在泥地里。
空气里的硝烟味还没散干净。混着血腥气,直往人鼻腔里钻。
张二狗打了个哈欠。
脚底下绊了一块碎石头,身子往前栽了半步。
旁边伸过来一只粗糙的大手,死死揪住他的后领子。
“站稳了。”连长老李头压着嗓子骂,“骨头软了是不是?”
张二狗赶紧端平手里的燧发枪。枪管的铁锈味贴着手心。
大军最前方。
裴星火坐在一匹刚缴获的高头大马上。
马鞍尺寸不对。急行军五十里,他大腿内侧磨破了一大块皮,火辣辣地疼。
他皱着眉,在马背上挪了挪屁股。
抬起头。
平阳府城头上灯火通明。几十个灯笼被风吹得乱晃。
“放箭!射死下面那帮反贼!”
一个尖细干瘪的嗓音从城头传下来,在空旷的夜里撕裂得变了调。
赵忠疯了。
他披头散发地站在女墙后面。代表九千岁身份的乌纱帽早不知道丢在了哪条水沟里。
他手里攥着一把镶金鞘的宝剑。剑刃在灯笼下晃着冷光。
“放箭啊!你们聋了吗!”
赵忠一脚踹在旁边一个弓箭手的腿窝上。
那弓箭手本就在打哆嗦。这一脚踹得他直接跪在青砖上。
手里的牛角弓拉开一半。
手一滑。
“啪。”
羽箭掉在砖缝里,折了箭头。
“废物!”
赵忠尖叫一声,反手一剑劈下。
弓箭手的肩膀被豁开一条大口子。血飙出来,溅了赵忠半边脸。他浑然不觉,像个输光了筹码的赌徒。
城头上的守军吓坏了。
稀稀拉拉的箭雨落下来。软绵绵的。
全扎在星火军阵地前八十步的烂泥里。连个水花都没溅起。
裴星火看了眼脚下那排箭簇。
“主公。”
薛平抱着一个大酒坛子跑过来。跑得太急,脚在泥水里打滑。
他把酒坛子往地上一放。坛口用油纸封着,里面塞满了颗粒黑火药。
“没云梯。”薛平喘着粗气抹汗,“只能拿这玩意儿去炸城门。”
他指了指那条三丈宽的护城河。
“这水太深。得让人扛沙袋填出一条道,我才能把炸药包送过去。”
裴星火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没有火炮,攻城就是拿人命去填。
“辅兵营准备沙袋。”裴星火下令,“火枪团压上,打城头掩护。”
话音刚落。
“当!当!当!”
平阳府城内突然响起了急促的破锣声。
紧接着。城北的方向腾起一股浓烟。
火苗从几处民宅窜起,迅速连成一片。把半个夜空映得通红。
隐约的砍杀声顺着夜风飘出城外。
裴星火举起的手停在半空。
时间倒回半个时辰前。
平阳府城门洞后方。一条堆满破竹筐的死胡同里。
五百多个穿着黑衣的汉子蹲在墙根下。每人胳膊上系着一条青色布带。
手里攥着杀猪刀、铁尺、短斧。
青竹帮。大景十四州最大的地头蛇。帮中掌控的情报网名为“天眼”。
林若雪靠在长满青苔的砖墙上。
她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劲装。腰间缠着一圈牛皮软鞭。
手里倒提着一把不到两尺的短剑。剑柄上缠着防滑的麻绳。
“帮主。”
一个刀疤脸汉子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
“真要反?赵忠那老阉狗还在城上盯着呢。”
林若雪偏过头,吐掉嘴里嚼没味的草棍。
她一脚踢开脚边的一个破竹筐。竹条断裂的声音在死胡同里很响。
“你懂个屁。”
她声音清冷,不带感情。
“白天探子拼死送回来的消息,你当是耳旁风?”
刀疤脸咽了口唾沫。
“十万大军。”林若雪盯着手里的短剑,“半个下午。被人家三千个连甲都没穿的泥腿子,像割麦子一样打碎了。”
她手腕一翻,挽了个剑花。
“大景这棵树,已经烂透了。赵忠现在就是条丧家犬。”
林若雪站直身子。
“今晚不把这城门抢下来,明天城破。那群拿着喷火铁管子的活阎王进城,咱们连跪下的机会都没有。”
她转身走出胡同。
大红色的衣角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天眼的人,就得会看风向。”
“动手!砸开城门!”
城门洞里。
五十几个大景守军正靠着墙根打盹。
他们是白天从战场上跑回来的溃兵。魂早就吓飞了。
兵器扔了一地。
“什么人?”一个校尉听到脚步声,猛地睁开眼。
还没等他拔刀。
一道红影欺身上前。
林若雪没有任何废话。短剑顺着校尉甲裙的缝隙,毒蛇般捅了进去。
手腕用力一搅。
校尉眼睛瞪圆,喉咙里发出“咯咯”的血泡声。
拔剑。带出一蓬黑血。
校尉捂着肚子砸在青砖上。
“杀!”刀疤脸举起短斧,带着青竹帮众扑了上去。
没有阵型,全是不要命的街头厮杀打法。
本就成了惊弓之鸟的守军瞬间崩溃。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被按在地上砍成肉泥。
“去砍吊桥绳子!”
林若雪甩掉短剑上的血珠。
两个帮众抡起开山大斧,狠狠劈向绞盘上的粗麻绳。
城外。
裴星火看着城头。
赵忠尖锐的咒骂声突然被城墙下的巨响盖住。
“主公,城里起内讧了!”老李头扯着嗓子大喊。
“轰——!”
沉重的木制吊桥失去牵引,猛地砸在护城河两岸。
震得泥水溅起半尺高。
紧接着。
那扇厚达半尺、包着铁皮的城门,发出牙酸的摩擦声。
从里向外,缓缓推开。
城门洞里站着一排系着青布条的汉子。手里提着滴血的兵刃。
正中间。
一个红衣女人迈步走上吊桥。
她把那把短剑插回剑鞘。停在裴星火的马前三步远。
马打了个响鼻。
林若雪双手交叠。对着马背上的裴星火,盈盈下拜。
红衣拖在沾血的泥地里。
“青竹帮林若雪。”
她抬起头,声音穿透夜风。
“恭迎星火军入城。”
裴星火居高临下看了她一眼。大腿根磨得越发疼了。
他没下马。
“呛啷。”
雁翎刀出鞘。刀尖直指敞开的城门。
裴星火大手一挥。
“入城!”
“敢有扰民抢掠者,斩立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