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阳府的夜,黑得像一块捂脸的破布。
城西。榆树胡同。
王老汉蹲在自家地窖里。怀里死死搂着七岁的孙子。
地窖里一股酸菜发酵的馊味。
孙子吓得想哭,王老汉一把捂住他的嘴。手上的老茧刮得小孩脸生疼。
“别出声。”王老汉声音抖得打结。
头顶的石板缝里,能听见外头街上的脚步声。
很齐。
“沙沙沙”。布鞋踩在青石板上。
王老汉活了六十岁,平阳府换了四拨守军。
他太懂规矩了。
城破这晚,就是兵灾。那些当兵的憋坏了,进城第一件事就是踹门、抢钱、睡女人。
要是遇上反贼,更得屠街。
王老汉把旁边一把生锈的柴刀攥在手里。
手心全是滑腻的冷汗。
他竖着耳朵,等那声熟悉的踹门爆响。
一个时辰过去了。
两个时辰过去了。
头顶的青石板上面,除了一阵阵轻微的脚步,再没别的动静。
没听见女人哭。没听见狗叫。也没闻到房子被烧的烟味。
天,亮了。
地窖的缝隙里透进一丝惨白的晨光。
王老汉推开地窖石板,探出半个头。
院子里静悄悄的。竹竿上挂着的两串干豆角,还在晨风里晃荡。
门闩好好的插着。
他大着胆子,搬来板凳,爬到墙头往外看。
就看了一眼。
王老汉腿一软,直接从墙头上栽下来。一屁股坐在烂泥坑里。
街上有人。
全是穿着黑短打、胳膊上系着红布条的星火军。
但没人在抢东西。
他们全躺在屋檐底下。
青石板凉。新兵们两个人背靠背,把那沉甸甸的燧发枪死死抱在怀里。
张二狗缩在王老汉家门口的石狮子边上。
他太累了,十天的魔鬼操练加上连夜急行军。
这会儿张二狗张着嘴,呼噜打得震天响。口水顺着下巴流下来,把黑粗布衣领湿了一大块。
睡梦里,他手里的枪往前一滑。
张二狗猛地惊醒,一把捞住枪托。四下看了一圈,见没事,砸吧砸吧嘴,又闭上眼接着睡。
王老汉傻了。
不光是他,整条榆树胡同、整个平阳府的百姓,隔着门缝看到这一幕,全傻了。
城东府库。
苏轻语提着蓝皮账册,带着几个算账先生推开了库房大门。
里头堆着山一样的铜钱、布匹。几箱散落的银锭滚在地上。
看守库房的几个降兵直咽口水。
苏轻语一脚踢开挡路的空木箱。
“贴封条!”她声音清脆,“一块铜板都不许动,全归公!”
“哪个敢私拿一文钱,送军法处!”
街头上,“当!当!”
响起了清脆的铜锣声。
老李头提着个破锣,一边敲一边走。嗓子哑得像吞了炭。
“乡亲们!别怕!”
“咱们是星火军!是穷人的队伍!”
“主公有令,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买卖照做,大门照开!”
老李头敲锣的手直哆嗦。不是激动,是冻的。
昨晚裴星火下了死命令:谁敢踹老百姓的门,哪怕去要一口热水,直接砍脑袋。
老李头可是亲自监斩了三个手脚不干净的降兵。血还在南门外头没干呢。
天幕上。
历代帝王的弹幕区,炸出了一股截然不同的情绪。
大楚。
项羽坐在中军大帐里,手里把玩着一只楚国青铜鼎。
【西楚霸王项羽:荒谬!简直荒唐!】
【西楚霸王项羽:三军用命,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打仗。进了城,不放开手脚抢三天,拿什么犒赏士卒?】
项羽一脚踢翻面前的火盆。炭火洒了一地。
【西楚霸王项羽:没钱没女人,谁还替你卖命?这裴星火,妇人之仁!】
他不理解。当年他破咸阳,一把火烧了阿房宫,抢尽天下珍宝分给楚军。这才是带兵的规矩。
不抢,打什么仗?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眼圈红了。
他死死盯着天幕里那些睡在屋檐下、冻得发抖的火枪兵。
【大明太祖:项羽,你个莽夫懂个屁!】
朱元璋一巴掌拍在御案上。把旁边磨墨的太监吓得跪在地上。
【大明太祖:你那就是土匪做派!所以你丢了天下!】
【大明太祖:不扰民,秋毫无犯。这才是王师!得民心者,才能得天下!】
朱元璋回想起当年自己带兵打集庆。也是这么下令的。
只有纪律严明,老百姓才会把你当活菩萨供着。
蜀汉。丞相府。
诸葛亮停下摇扇的动作。
【蜀汉诸葛亮:好一支星火军。武能平原破十万,文能入城不扰民。】
【蜀汉诸葛亮:这支军队的魂,立住了。】
平阳府。城主府。
前任城主跑得急,书房里乱七八糟。
青瓷茶杯摔在地上,碎瓷片没人扫。
裴星火坐在太师椅上。
他挪了挪屁股。两边大腿根磨破的皮贴着粗布裤腿,针扎一样的疼。
疼得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林若雪站在书案前。
大红色的劲装上还沾着没干的血点子。
她低着头,双手捧着一本厚厚的黄皮册子。
“主公。”
林若雪改了口。
“这是‘天眼’在平阳府及周边三州的暗探名册。上到州府知州的小妾,下到城门卖烧饼的瞎子,都在里头。”
她递上名册。
“青竹帮,以后就给主公做眼睛。”
裴星火没接名册。
他抓起桌上的粗瓷茶碗,喝了一口凉透的茶水。
“我要的不是地头蛇。”
裴星火放下茶碗,盯着林若雪。
“把青竹帮解散。挑脑子活泛、嘴严的,编入星火军情报科。你做科长。”
林若雪浑身一震。
解散帮派?
她咬了咬牙,没有犹豫。直接双膝跪在碎瓷片旁边。
“情报科长林若雪,领命。”
她知道,在这位手握那种恐怖火器的男人面前,根本没有讨价还价的余地。那三千把能喷火的铁管子,能把整个平阳府的江湖门派轰成渣。
“主公!”
书房门被推开。
张二狗跨过门槛。他刚洗了把脸,水珠还在额头上挂着。
“陈豹和钱万财那两个老东西,连夜从苍茫山大营押进城了。”
张二狗咧嘴笑。
“陈豹那孙子冻得跟鹌鹑一样。钱万财门牙掉了,在木笼子里直磕头要饭吃。”
“还有咱们昨晚照着名单,在城里抄家的那十几个恶霸大户。”
张二狗擦了一把脸。
“一共二十三口人。全关在院子外的木笼子里。等主公发落。”
裴星火站起身。
大腿疼得他走了一步有点跛。他强忍着没表现出来。
走到窗前。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城主府外,能听见老百姓试探着上街的声音。街市上的卖菜摊子,竟然破天荒地在城破第二天就摆出来了。
“去准备。”裴星火按着腰间的雁翎刀。
刀鞘撞在甲片上,发出脆响。
“把那二十三个人,全部押到菜市口。”
他转过身,看着张二狗和林若雪。
“敲锣,打鼓。告诉平阳府全城百姓。”
“明日午时,召开公审大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