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沉下去了。
苍茫山下的黄土地吸饱了血,踩上去像烂泥浆。吧唧作响。
伏尸十里。
大景军的旗帜断成几截,半截泡在血洼里,半截缠在死马的蹄子上。
枪声停了。但空气里那股刺鼻的硫磺味,被夜风一吹,直往人肺管子里钻。
老李头一屁股瘫坐在半截木盾上。
他大口喘着粗气,去摸腰间的水壶。手抖得像筛糠,拔了三次都没把木塞拔下来。
张二狗走过来,一把夺过水壶。
咬开塞子,递回去。
“连长,手软了?”张二狗咧嘴笑,露出两颗带血丝的后槽牙。
“放屁。”老李头抢过水壶灌了一大口,“老子是端那铁祖宗端得手抽筋了!”
张二狗没接话。
他低头,用衣角小心翼翼地擦拭手里的燧发枪。枪管还烫手,但他擦得很细致。这玩意儿现在就是他的命。
“主公!”
苏轻语提着裙摆跑过来。
她脸上蹭了一道黑灰,发丝散乱。手里抱着三本厚厚的蓝皮账册。
跑得太快,靴子在血泥里滑了一下。
裴星火伸手,稳住她的胳膊。
“算清楚了?”
苏轻语深吸一口气,平复心跳。
“大丰收。”
她翻开账册。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完好的战马两千四百匹。步人甲、铁扎甲扒下来八千多套。还没算破损的。”
“粮草呢?”
“两万石糙米。三千斤咸肉。拉运攻城器械的犍牛还有五百头活的。”
裴星火点点头。
远处平原上,蹲着黑压压的人群。
两万多大景降兵。全被缴了械,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周围只有五百个端着火枪的新兵在看守。
但这五百个人,压得两万人连大气都不敢喘。白天那阵排队开火的轰鸣,把这些官军的胆彻底吓碎了。
“张二狗。”裴星火喊。
“到!”
“挑出军官,单独关押。剩下的降兵,打散编入辅兵营。”
裴星火把腰刀插回刀鞘。
“先给口热粥。告诉他们,跟着我,有田分。敢闹事的,就地埋了。”
“是!”
万朝天幕。
长达半个时辰,弹幕区一条信息都没有。
各朝各代的武将大能,集体失语。
那一边倒的屠杀,把两千年的冷兵器兵法按在地上狠狠摩擦。
终于,大唐太极宫打破了死寂。
李世民端着一碗凉茶。茶水溢出来,滴在明黄色的龙袍上。
【大唐太宗:朕服了。】
这三个字一出,满朝文武连呼吸都停了。
天可汗认输。
【大唐太宗:朕的玄甲军再悍勇,也冲不破那道火墙。】
李世民放下茶碗,揉着狂跳的太阳穴。
【大唐太宗:火铳连绵,无须拉弓蓄力。战马听见巨响就会发狂反踩。若平原野战……玄甲军亦不能敌。】
大汉未央宫。
卫青默默点头。
【大将军卫青:陛下,骑兵冲锋之利,在于阵型和速度。火器惊马,阵型自乱。大景军败得不冤。】
刘彻根本不听这些。
他猛地站起来,拍着大腿狂笑。笑声震得大殿顶上的灰直往下掉。
【大汉武帝:痛快!真他娘的痛快!三千步卒碾压十万大军!这才是歼灭战!】
【系统提示:大汉武帝打赏“云端穿云箭”x50!金币+!】
【系统提示:大汉武帝打赏“黄金宝箱”x10!金币+!】
金光在光幕上疯狂闪烁。
大秦咸阳宫。
白起看着光幕。手指在青铜剑柄上快速敲击。
【武安君白起:武器固然可怕,但若敌军散开阵型,四面合围,此阵也有破绽。】
他话音刚落,大明奉天殿的弹幕顶了上来。
朱元璋蹲在龙椅上,手里剥着一个橘子。
【大明太祖:武安君,你外行了。】
【大明太祖:全盯着那根烧火棍看?没那根管子,今天赢的也是裴小子!】
一石激起千层浪。
蜀汉丞相府,诸葛亮摇扇的手停了。
【大明太祖:裴小子赢在军纪!】
朱元璋把橘子皮扔进火盆。火苗窜高了一尺。
【大明太祖:你们看没看见那三千人?重甲冲到眼前五十步,没开枪命令,谁退了半步?】
【大明太祖:十天!他天天拿白蜡杆抽,抽出的不仅是熟练。是把人练成了没有杂念的机器!】
【大明太祖:只要前排不乱,后排就不散。这种兵,不贪功,不怕死。这才是降维打击!】
天幕上安静了。
所有武将倒吸一口凉气。
他们回想起火枪兵们顶着漫天箭雨,机械般装弹、举枪的画面。
背心全是冷汗。
天彻底黑透了。
苍茫山大营点起了一堆堆篝火。
大铁锅架了起来。浓郁的肉汤香味飘散开。
打赢了仗,士气高涨。新兵们围着篝火,擦着枪,唾沫横飞地吹嘘白天打死了几个穿铁壳子的。
裴星火坐在中军帐外。
他脱下满是硝烟味和血腥味的黑色短打,扔在木盆里。
清水瞬间被染黑。
“驾——!”
马蹄声击碎了夜色。
一骑快马从北面官道冲进大营。马嘴里喷着白沫。
探子勒住缰绳,直接从马背上滚下来。
膝盖磕在碎石上。他顾不上疼,连跑带爬地冲到裴星火面前。
单膝跪地。
“主公!摸清楚了!”
探子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赵忠那老狗跑得快。他没回京城,沿途收拢了两万溃兵,钻进五十里外的平阳府了!”
老李头刚打了一碗肉汤走过来。听见这话,眉头拧成个死结。
“平阳府?”
老李头把海碗搁在石锁上,肉汤洒出来一点。
“那是州府重镇。城墙三丈高,外面包着青砖呢。里头还有护城河,不好啃。”
薛平也凑过来,手里拿着一把锉刀。
“主公,弟兄们累了一天。枪管里全是火药渣子,得用通条狠刷,不然明天会炸膛。”
苏轻语把算盘挂在腰带上。
“粮食也得装车。要不,修整两天再打?”
五十里。步卒急行军也得大半宿。
裴星火没说话。
他伸手,从旁边的木桶里掬起一捧凉水。
浇在脸上。
冰凉的水带走了脸上的黑灰和干涸的血点。顺着下巴往下滴。
他拿过一块粗布,胡乱擦了两把脸。
布扔回盆里。
“修整?”
裴星火转过身。
一把抓起挂在兵器架上的雁翎刀。
“呛啷”一声,长刀出鞘。
刀锋倒映着熊熊燃烧的篝火。
“打仗,打的就是一口气。”
他看着那些围在篝火旁、眼神狂热的士兵。
大景军的胆已经破了。这时候给他们喘息,平阳府就会变成一块难啃的骨头。
“传令。”
裴星火刀锋前指。直指北面平阳府的方向。
“全军吃饱喝足。”
“连夜拔营。”
他环视四周。声音在夜风中传出去很远。
“携大胜之威,今夜,我们要拿下第一座城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