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们陷入了死寂。
天幕上,各个平行时空的千古一帝,全都没了动静。
他们看着泥水里那些残缺的私兵尸体。看着干瘪老头死死护在胸口的黄纸地契。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慢慢靠在龙椅靠背上。龙椅发出老旧的木头摩擦声。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识过最凶悍的蒙古骑兵。
但他觉得,那些骑兵,打不过这群拿锄头的农夫。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揉了揉眉心。
他看到了封建礼教被撕裂的一角。
君臣父子,皇权天授。这些统治了千年的规矩,在那张按着血手印的地契面前,碎成了一地渣子。
这是一种超越了对皇权忠诚的恐怖力量。
打谷场上,血水渗进泥地,变成了暗黑色。
伤员被抬进坞堡的偏院。
干瘪老头躺在门板上。星火军的火头军拿烧酒给他洗肩膀上的刀伤。
烈酒浇在翻卷的皮肉上。滋啦作响。
老头疼得浑身抽搐,牙根咬得咯咯响。双手依然死死捂着胸口的布包。
裴星火站在屋檐下,看着这一幕。
风吹过他汗湿的后背。有点凉。
这股狠劲,是护食的本能逼出来的。
但本能是把双刃剑。一旦地保住了,或者遇到更大的挫折,这股气就会散。
必须给这股气找个套子,把它凝固成钢铁。
“老李。”裴星火转头。
老李头正拿粗布擦他那把杀猪刀,闻言赶紧跑过来。
“去,在队伍里挑五十个脑子活络、能说会道的。”
裴星火指了指满院子的星火军和佃农。
“晚上吃完饭,全给我带到中军大帐外头。生两堆大火。”
老李头挠了挠头,没敢多问,提着刀去了。
天黑透了。
苍茫山大营的空地上,两堆篝火烧得正旺。
松木劈啪作响。火星子直往夜空里蹿。
五十个被挑出来的汉子盘腿坐在泥地上。张二狗也在里头。
周围还围着几百个端着饭碗看热闹的新兵。
裴星火没穿盔甲。套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
他走到篝火旁。手里拎着一块刮平的宽大木板,还有几根烧了一半的黑木炭。
他把木板靠在树桩上。
转身看着地上的汉子们。
“都吃饱了?”裴星火问。
底下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回应。
有人拿手背抹着嘴角的米汤,有人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张二狗缩着脖子,伸手去抠牙缝里的肉丝。
裴星火拿起一根黑木炭,在木板上重重画了两道。
横平。竖直。
“这是个‘人’字。”
裴星火用炭笔点着木板。黑灰扑簌簌往下掉。
底下的汉子们大眼瞪小眼。他们这辈子连笔杆子都没摸过。
“二狗。”裴星火点名。
张二狗吓了一跳,赶紧把手从嘴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蹭,站得笔直。
“主公!”
“你以前在大景州府当兵,为了什么?”
张二狗愣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周围的同袍,咽了口唾沫。
“为了……吃口饱饭。不去当兵,就得饿死。”
“那官军让你杀谁,你就杀谁?”裴星火盯着他。
张二狗脑门冒汗。他磕巴起来。
“长官下令……不敢不听。不听就砍头。”
裴星火转身,炭笔在木板上又写了几个大字。
字写得不怎么好看,但笔画重。几乎把木板划破。
“田。”“命。”
“今天上午,钱家坞堡外头。你们都看见了。”
裴星火扔了手里的半截炭笔。拍了拍手上的黑灰。
“三百个吃白面长肉的精锐私兵。被一群饿得皮包骨头的农夫,用锄头砸成了肉泥。”
火光映在裴星火脸上,忽明忽暗。
“为什么?”
人群安静了。连柴火断裂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
老李头坐在第一排,摸着腰里的刀柄。
“因为地是他们的。那是他们的命。”老李头瓮声瓮气地说。
裴星火点头。
他大步走进人群,指着这些泥腿子。
“以前,你们是皇上的兵,是将军的兵。你们拿命去拼,打下来的江山是他们的。”
“他们住大宅子,吃八宝鸭。你们战死了,家里连口薄棺材都买不起!”
底下有几个老兵低下了头。眼眶泛红。
“在我星火军,规矩得改改。”
裴星火走回木板前。
“你们不是为我裴星火打仗。”
他指着这群汉子。
“你们手里握着刀,是为了保卫你们刚刚分到手的田地!”
“是为了保卫你们家里的婆娘不被狗官抢走!”
“是为了你们的腰杆子能挺直了,活出个人的尊严!”
这几句话,像烧红的铁钎子,直接捅进了这些汉子的心窝里。
张二狗呼吸粗重起来。
他想起自己被地主逼债上吊的亲爹。想起被拉去抵债的妹子。
他胸腔里像烧着一团火,烤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烫。
“主公!”
张二狗猛地拔出腰刀,刀尖指天。
“谁敢抢老子的地,老子就剁碎了他!”
“剁碎了他!”
周围几百个新兵跟着怒吼。吼声震得树叶哗哗响。
裴星火压了压双手。吼声渐渐平息。
“从今天起,星火军设‘指导员’。”
他指着地上坐着的这五十个人。
“你们就是第一批。每个排、每个连,都得有一个。”
“每天晚上,不许赌钱,不许睡觉。带着底下的人,拿树枝在泥地上练字。”
“教他们认字。教他们明白,这刀是为了谁拔的。”
“谁敢忘本,你们就拿棍子抽醒他!”
这五十个汉子齐刷刷地站了起来。腰板挺得笔直。
天幕上。
大汉。未央宫。
萧何手里的一卷竹简掉在地上,摔开了。
他顾不上捡。
【酂侯萧何:攻心。他这是在给这群流民铸魂啊!】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站了起来,在御案后背着手来回走。
他在想大唐的府兵。
府兵打仗是为了免赋税,为了军功赏赐。
但天幕里这支叫星火军的队伍,打仗是为了信仰。
两者撞在一起,谁生谁死?李世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指导员制度在星火军里彻底扎下根。
效果立竿见影。
夜里的大营,少了呼噜声和磨牙声。
一堆堆篝火旁,全是用树枝在泥地上比划的士兵。
老李头捏着一根枯树枝,歪歪扭扭地在地上写了个“田”字。
写得像个被踩扁的乌龟。
旁边几个新兵凑着脑袋看。
“连长,这字咋读?”
“读田!咱命根子的田!”老李头一巴掌拍在新兵的后脑勺上。“记不住,明早没饭吃!”
军营里的精气神,一天一个样。
以前站岗放哨,总有人打瞌睡。
现在不用催。到了时辰,眼睛瞪得像铜铃。
下山采购物资的队伍,走在村道上,看见老百姓的菜地,宁可绕个大远路,也绝不踩一脚。
军纪严明到近乎苛刻。不是怕挨鞭子,是觉得丢人。丢星火军的人。
苏轻语带着人在周边村镇贴告示。招兵。
打土豪分田地的消息早就长了翅膀,飞遍了整个平原。
流民、佃农、破产的铁匠、被逼上梁山的猎户。
拖家带口,蜂拥着往苍茫山赶。
招兵处的桌子前,队伍排出去三里地。
负责登记的文书,毛笔写秃了十几根。
手腕肿得像馒头,还得咬牙坚持。
“叫啥?”
“王石头。”
“家里几口人?”
“都没了。就剩我一个。我要给星火军卖命。”
薛平在后山的火炉彻底烧红了半边天。
他带着一百多个铁匠学徒,赤着上身打铁。
第一批成型的燧发枪管,已经在水槽里淬火。发出刺耳的滋啦声。
大量的白银砸下去。周边的硝石、硫磺,被黑市商人源源不断地运进大山。
黑火药在石碾子下被混合,散发着刺鼻的危险气味。
队伍像滚雪球一样壮大。
五千。七千。九千。
根据地的木栅栏往外扩建了三次。
漫山遍野全是星火军的黑色军帐。
杀气在山林间盘旋。
这不再是一支打家劫舍的叛军。
这是一支被思想武装到了牙齿,拥有坚定信仰的革命队伍。
他们平时开荒种地,拿起刀就是不要命的死士。
半个月后。
裴星火站在新扩建的校场高台上。
底下的方阵黑压压一片。快要突破万人大关。
全军寂静。没有一个人交头接耳。
风吹着那面用红布缝制的、上面绣着一把锤子和镰刀的简易军旗。
猎猎作响。
裴星火满意地看着这支彻底蜕变的军队。
有了这近万人的底子,加上即将量产的火器。
他终于有本钱,去跟大景那帮脑满肠肥的权贵掰一掰手腕了。
就在他准备下令进行第一次实弹射击演练时。
一阵凄厉的马嘶声撕破了校场的宁静。
“报——”
一匹浑身是血的快马,顺着刚刚修好的山道狂奔而来。
马背上的探子趴在马脖子上。
背上插着两根折断的白羽箭。血水顺着马肚子往下淌。
战马跑到校场边缘,前蹄一软,轰然倒地。
口吐白沫,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探子从马背上摔下来,在沙地上滚了几圈。
他挣扎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高台。
手里的红色令旗被血浸透了。
“主公!京城急报!”
探子扑通一声跪在高台下。嗓子里卡着一口血沫。
“九千岁赵忠……赵忠亲自挂帅……”
探子大口喘着气,手指死死抠着地上的沙土。
“十万平叛大军……距离我们,只剩十天路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