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苏轻语坐在一张破了漆的八仙桌前。
手里攥着毛笔。旁边搁着一盒红印泥。
连夜裁出来的黄糙纸,写上名字,按上红手印。盖上星火军的大印。
第一张新地契递了出去。
接过去的是那个干瘪老头。
他双手抖得像筛糠。十根指头黑黢黢的,指甲缝里全是陈年老泥。
老头把那张黄纸捧在掌心。
凑近了看,他不识字。但他认得那个代表着十亩水田的红手印。
“吧嗒。”
一滴浑浊的老泪砸在黄纸边缘。晕开一团水迹。
老头双膝一软,重重砸在泥水里。
“活菩萨啊!”
他扯着漏风的嗓子嚎啕大哭。脑门死死磕在青砖上,磕出砰砰的响声。
后面排队的几百个佃农,跟着跪倒了一大片。
哭声震天。
裴星火站在高处,看着满地磕头的佃农。
他没去扶。
这些人跪了几辈子,骨头早软了。得给他们找个站起来的理由。
土地,就是最硬的脊梁骨。
变故来得没有一点征兆。
“嗖——”
一支冷箭从坞堡后山的树林里射出来。
箭簇扎在八仙桌的桌腿上,尾羽还在颤。
“有人!”张二狗拔出腰刀,挡在苏轻语前面。
后山的树林里,涌出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影。
三百多个披着牛皮甲的壮汉。
手里拎着开刃的钢刀。
钱万财的管家跑在最前面。
他挥着一把短刀,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堆。
这是钱家暗中豢养的私兵。平日里藏在后山的寨子里,吃白面吃肉。
听到坞堡被破的动静,这才集结摸了下来。
“杀!”管家扯着嗓子吼。
“把地契抢回来!老爷有赏,杀一个泥腿子赏五两银子!”
三百多个私兵像一群饿狼,冲出树林。
踩得地上的水洼泥浆四溅。
老李头一脚踢翻面前的火盆。
“星火军!列阵!”
他抽出那把百夫长的雁翎刀,准备带人迎上去。
这几百私兵装备精良,真打起来,星火军也得脱层皮。
裴星火没动。
他抬起手,按住了老李头的肩膀。
“主公?”老李头愣了一下。
“别急。”裴星火目光越过老李头,看向那群跪在地上的佃农。
干瘪老头停止了磕头。
他抬起脸,看着冲过来的私兵。看着管家手里那把滴水的钢刀。
老头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黄纸。
他把地契对折。再对折。
小心翼翼地塞进贴着胸口的破布衣裳里。用一根麻绳死死勒紧。
老头从泥水里爬了起来。
他旁边是一把生锈的铁锄头。木把上沾着干牛粪。
老头弯腰,一把抓起锄头。
原本浑浊、麻木的眼睛里,突然爆出了一团红光。
那不是人的眼神。是护食的疯狗。
“抢我的地。”老头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我干你八辈祖宗!”
老头举起锄头,迎着私兵冲了上去。
他这一冲,像是点燃了炸药桶的引线。
几百个刚刚领到地契的佃农,全从泥地里站了起来。
男的,女的,半大的孩子。
他们把地契死死塞进怀里。
抓起地上的粪叉、镰刀、洗衣用的棒槌。甚至是半块带血的青砖。
没有列阵。没有号子。
几百个佃农红着眼,像一群发了狂的修罗,直接撞向了三百精锐私兵。
管家冷笑一声,挥刀劈向冲在最前面的干瘪老头。
钢刀砍在老头的肩膀上。
破布撕裂。皮肉翻卷,卡在了锁骨上。
老头连晃都没晃一下。
他像是感觉不到疼,手里的锄头抡圆了,狠狠砸在管家的天灵盖上。
“咔嚓。”
一声脆响。
管家的脑袋像个烂西瓜一样瘪了下去。脑浆混着鲜血喷了老头一脸。
老头拔出锄头。一脚把管家的尸体踹翻。
后面的私兵懵了。
他们平时打这些佃农,几鞭子下去,人就跪在地上磕头求饶。
今天这帮人疯了。
一个私兵的长矛捅穿了一个年轻农夫的肚子。
农夫没有倒。
他双手死死抓住矛杆,顶着长矛往前走。肠子从伤口处挤了出来。
私兵吓得想往后退,抽不动长矛。
农夫扑到他身上。
张开嘴,一口咬住私兵的耳朵。硬生生撕下一大块肉。
手里的粪叉直接捅进私兵的下巴,从嘴里穿了出来。
这不是打仗。
这是最原始的野兽撕咬。
你砍我一刀,我砸碎你的头骨。你断我一条胳膊,我咬破你的喉咙。
一把带着豁口的镰刀,割开了私兵的皮甲。
一根洗衣服的棒槌,砸断了拿刀的手腕。
半块青砖拍在脸上,牙齿混着血水碎落一地。
三百个吃着白面长大的精锐私兵,被这股不顾生死的浪潮瞬间淹没。
恐惧终于击溃了他们的心理防线。
“鬼!他们是鬼!”
一个私兵扔下刀,转身就跑。
刚跑出两步,就被三个妇女扑倒在地。用石头活活砸烂了脑袋。
一炷香。
仅仅一炷香的时间。
三百个私兵,一个没跑掉。
全变成了烂泥地里的碎肉块。
星火军的老兵们站在后面,看得手脚冰凉。
张二狗握着刀的手都在抖。
他自认在峡谷里杀过官军,算个狠人。
但看着那群浑身是血的农夫,他连咽唾沫都不敢大声。
老李头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这帮泥腿子没有霸王之力,没有八阵图。
但他们刚才爆发出来的战斗力,比星火军还要恐怖十倍。
打谷场上安静了下来。
血水混着雨水,在青砖缝隙里流淌。
干瘪老头坐在管家的尸体旁边。
他的半个肩膀被砍烂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
他没管伤口。
老头哆嗦着手,摸进怀里。
掏出那个用麻绳绑着的布包。
解开。
里面的黄纸地契被血浸透了一角。
老头把地契贴在脸上。咧开嘴,无声地笑了。
其他活下来的佃农也一样。
有的人断了腿,有的人瞎了只眼。
他们坐在血泊里,死死攥着怀里的那张纸。
只要地契还在。只要这块地属于他们。
命丢了又算得了什么。
天幕上。
画面把这一幕放大了无数倍。
万朝的平行时空,死一般地寂静。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的那把炒黄豆,“哗啦”一声掉在地上。滚得到处都是。
他半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光幕。
之前那些骂裴星火崽卖爷田的弹幕,全停了。
朱元璋的呼吸变得粗重。
他懂了。
他彻底看懂了。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靠在椅背上。
一股寒气从他的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打了一辈子仗,见识过玄甲军的无敌,见识过突厥骑兵的凶悍。
但他从没见过这样一支军队。
大秦。咸阳宫。
嬴政站立在台阶边缘。
晨风吹过,他打了个寒颤。
大秦用首级换田宅,激发的是贪欲。
裴星火把田分给他们,激发的是护食的本能。
这群农夫,为了保卫自己的东西,连死都不怕。
看着一地私兵的残缺尸体,和紧紧攥着沾血地契的农夫。
天幕前的所有古代帝王,都在这一刻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终于明白了这一招的恐怖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