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子在沙地上刨出两个深坑。
倒毙的战马嘴里吐着白沫。马血顺着马肚子滴在沙土上,洇红了一大片。
探子的话像一记重锤,砸碎了校场上刚刚凝聚起来的士气。
“十万平叛大军……距离我们,只剩十天路程了!”
探子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吐出一大口带着血块的黑血。
双眼一翻,昏死在黄沙地里。
静。
近万人的校场,静得只能听见粗重的喘息声。
风吹过那面红色的镰刀锤子军旗,发出啪啦啪啦的拍打声。
刚才还挺着胸脯的新兵,手里的长矛开始发抖。
木制矛杆互相磕碰,发出细碎的笃笃声。
十万大军。
这不是三千来送死的重甲步卒。
这是大景皇朝的国之利刃。带着抛石机、攻城锤的十万正规军。
是能把整个苍茫山剃成秃子的绝对暴力。
老李头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卡在脖子上,半天才艰难地吞下去。
他觉得盔甲里面的里衣全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后背上。
“九千岁……”老李头舌头打结,声音干涩。
“那个活阎王,亲自带兵来了。”
张二狗站在队伍里,手里的腰刀差点没拿稳。
他想起在州府当差时听过的传说。
九千岁过境,寸草不生。剥皮抽筋都是轻的。
中军大帐。
苏轻语坐在一张拼凑的木桌前。
面前摆着一本蓝皮账册,手里握着一把黑漆算盘。
“啪啪啪。”
算盘珠子在她手指下飞快碰撞。越拨越乱。
指尖在发抖。
“啪!”她用力过猛,一颗算盘珠子卡死了。
她猛地推开算盘。
算盘撞倒了旁边的粗瓷茶壶。凉茶水洒出来,湿了账册的一角。
苏轻语没管账册。
她抬起头,脸白得像一张糊窗户的宣纸。没有半点血色。
嘴唇咬出了一排深深的牙印。
十万人。
星火军这几千号人去抓,十天也抓不完。
苍茫山的地势再险,在十万大军的强推面前,就是个笑话。
天幕上。
万朝的平行时空,历代兵家大能全都变了脸色。
大汉。未央宫。
韩信一脚踹翻了面前的黄花梨矮几。
烤肉和酒壶滚了一地。酒水把地毯泡红了一大块。
【淮阴侯韩信:十万大军!大景朝廷疯了!对付一万泥腿子,竟然动用十万主力!】
【淮阴侯韩信:没法打。这是拿人命在填!十万人一人搬一块石头,也能把苍茫山填平!】
他抓着头发,在殿里急躁地转圈。
任何兵法,在十倍以上的绝对兵力差距前,都是废纸。
大秦。咸阳宫。
白起坐在石凳上。破天荒地放下了手里正在擦拭的古剑。
剑刃闪着冷光,照着他紧皱的眉头。
【武安君白起:死局。】
这两个字,像冰窖里的冰块,砸在天幕上。
【武安君白起:山地战术的容错率太低。十万大军三面合围,步步为营。星火军的农具,连他们的盾阵都破不开。】
蜀汉。丞相府。
诸葛亮手里的白鹤羽扇停在了半空。
羽毛轻轻颤动。
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
【蜀汉诸葛亮:敌军若带上抛石机,只需在山脚结阵轰击。山林里的陷阱毫无用处。】
【蜀汉诸葛亮:退不可退,守不可守。这十万人,是来碾压的。】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揉着发紧的太阳穴。脑仁一抽一抽地疼。
【大唐太宗:当年朕虎牢关三千破十万,那是靠着玄甲铁骑的机动。】
【大唐太宗:裴小子手里全是步卒,连匹像样的战马都没有。拿什么冲阵?】
天幕上,死一般寂静。
千古留名的战神们,得出了一个统一的结论。
在冷兵器时代,这就是必死的绝境。
大景皇朝。苍茫山大营。
恐慌像长了翅膀,迅速席卷了每一个角落。
“十万人……一人一口唾沫,咱们就淹死了。”
一个铁匠学徒坐在树根下,眼泪混着黑灰往下掉。
“指导员不是说保卫田地吗?拿命去保啊?”
“那是朝廷的大军!有攻城锤的!”
低声的议论在队伍里像瘟疫一样传染。
老李头快步爬上高台。
脚下一滑,膝盖重重磕在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顾不上疼,连滚带爬地上了高台。
单膝跪在裴星火脚边。甲片磕在木板上咔咔响。
“主公!”
老李头声音发着颤。
“趁着他们还没合围,咱们跑吧!”
他抓着手里的雁翎刀。
“化整为零。钻进十万大山深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台下,苏轻语提着裙摆跑了过来。
她踩进水坑,泥水溅污了月白色的裙角。
她仰起头,看着高台上的裴星火。
“星火!粮草搬不走就烧了!人得活下来!”
苏轻语的声音带着一丝凄厉。
天幕上。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急得直拍大腿。手掌拍红了。
【大明太祖:听那丫头的!打不过就跑!这不丢人!把命丢了才是真傻!】
高台上。风很大。
裴星火低着头。
看着跪在地上的老李头,看着台下脸色惨白的苏轻语。
看着校场上那近万双充满恐惧和绝望的眼睛。
所有人都在等他下达撤退的命令。
裴星火的肩膀突然抖了一下。
老李头愣住了。以为主公吓坏了。
接着,裴星火的喉咙里滚出一阵低沉的声音。
“呵呵。”
声音越来越大。顺着胸腔往上涌。
变成了肆无忌惮的狂笑。
“哈哈哈哈!”
裴星火仰起头。
大笑声在空旷的校场上空炸开,震得头顶的红旗猎猎作响。
他笑得肚子发疼,伸手抹了一把眼角笑出来的泪花。
全场死寂。
流民们傻了。苏轻语呆住了。
连天幕上的千古帝王们,都觉得这小子疯了。
“主公……你这是……”
老李头结结巴巴,刀都快拿不住了。
裴星火收住笑声。
他低下头,目光扫过全场。
眼神里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只有一股看到猎物的残忍和兴奋。
“十万人。”
裴星火舔了一下发干的嘴唇。尝到了一丝咸味。
“赵忠亲自挂帅。”
他一脚把旁边的一个木桩子踢飞。木桩砸在沙地上。
“太好了。”
“省得我以后带着人,再去京城刮这老狗的骨头!”
台下鸦雀无声。
没人接话。这牛皮吹得太大了。大到让人害怕。
“不用议事。”
裴星火摆了摆手,打断了刚要开口劝说的几个连长。
他大步跳下高台。
落地溅起一圈沙土。
“全军加餐!今天吃肉!”
裴星火把腰刀插回刀鞘。
“岗哨放出去二十里。发现敌军先头部队,立刻来报。”
他走到苏轻语面前。
看着她紧紧攥着的拳头,指节都泛白了。
裴星火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力道很稳。
“别怕。”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底气。
“大景的旧账,该清了。”
说完,裴星火没有回中军大帐。
也没有召集指导员们安抚军心。
他直接转过身,大步朝着后山的方向走去。
那个方向,是薛平打铁的隐秘山洞。
那是整个苍茫山大营,最严密封锁的禁区。
外围布置了三道暗哨,违令靠近者,杀无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