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雨打在脸上。
半夜的雷阵雨刚停,空气里全是泥腥味。
两千多名星火军顺着苍茫山的缓坡摸下来,像一条无声的黑线。
没有火把。只有草鞋踩进泥水洼发出的吧嗒声。
平原上。
钱家坞堡的青砖高墙在夜色里像一头吃人的卧兽。
这是方圆百里最大的地主。良田万亩,家里养着三百多号带刀护院。
四角的箭塔上挂着气死风灯,灯火在风里摇晃。
裴星火站在坞堡外的一片高粱地里。
他伸手抹掉脸上的雨水。刀尖往前一指。
“上。”
老李头低吼一声,带着几十个汉子扛着一根粗大的松木桩冲了出去。
木桩撞上包着厚铁皮的坞堡大门。
“咚!”
一声闷响在黑夜里炸开。
箭塔上的护院被惊醒了,慌乱地敲响铜锣。破锣声当当乱响。
“反贼!流匪进村了!”
老李头没管上面的弓箭。他肩膀死死顶着松木桩。
“一、二、撞!”
第三下撞击。大门内部的粗木门栓发出一声脆响,断成两截。
沉重的木门朝两边轰然弹开。
星火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灌进坞堡大院。
没有遇到像样的抵抗。
钱家养的护院平时欺压佃农横行霸道,遇到这群刚在峡谷里剁了几千官军的煞星,全尿了裤子。
张二狗一脚踹翻一个护院。
手里的长矛还没往前递,那护院已经扔了刀,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别杀我,我就是个看家护院的!”
战斗半炷香就结束了。
钱家家主钱万财被两个新兵从后院小妾的床上拖了出来。
他穿着明黄色的绸缎里衣。胖得像个肉球。
脚上连鞋都没穿,光着脚丫子踩在满是积水的青石砖上,冻得直打哆嗦。
老李头一脚踹在钱万财的膝盖窝上。
钱万财扑通一声跪下,肥肉乱颤。
“好汉饶命!银子都在后院地窖!粮食在东跨院!”
他结巴得舌头打结,口水顺着下巴滴在衣襟上。
“全拿走!给我留条贱命就行!”
裴星火没理他。
他大步走进钱家的账房。
苏轻语正带着几个人翻箱倒柜。火折子点亮了桌上的油灯。
“星火,你看这个。”
苏轻语把一本厚厚的账册推过来。
翻开的页面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红指印。借高利贷的,卖儿卖女的,拿命抵债的。
外面传来轰隆隆的动静。
地窖被撬开了。
十几个生铁皮包角的大木箱被抬到前院打谷场。
盖子一掀。火把照亮了里面的东西。
白花花的银锭子,金条,还有一串串没拆封的铜钱。
旁边是打开的粮仓。
陈粮压着新粮,一直堆到房顶。老鼠被惊动,吱吱叫着往外窜。
几辈子都花不完的财富。
张二狗看着那些金条,眼睛直了。他忍不住伸手想摸一下。
老李头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主公说了,一切缴获要归公。你想要脑袋搬家?”
张二狗赶紧缩回手,干笑了两声。
裴星火从账房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大摞账本和借据。
“把钱家的佃农,全给我叫到打谷场来。”裴星火下令。
半个时辰后。
坞堡外面的打谷场上,点起了几十根粗大的火把。松脂燃烧劈啪作响。
几百个佃农被星火军从漏雨的茅草屋里叫了出来。
男女老少都有。
个个瘦骨嶙峋。肋骨隔着破麻布衣服根根凸起。
他们挤在泥水里,发着抖。
看着周围手拿刀枪的星火军,还有跪在地上被五花大绑的钱万财。
佃农们以为换了一拨活阎王来杀人。
一个干瘪的老头扑通跪下,脑门磕在烂泥里。
“大王饶命……我们都是穷光蛋,没钱给大王过路费啊……”
裴星火走到打谷场中央。
他没去管那些堆积如山的金银和粮食。
他把手里那一摞厚厚的账本、卖身契、印子钱借条,扔在泥地的一个火盆旁边。
裴星火从张二狗手里拿过一根火把。
他看着那些跪在泥水里、麻木到连抬头都不敢的佃农。
“我是星火军。不抢穷人。”
裴星火声音沉稳。压过了风声。
“这是钱家历年的账本。你们按了红手印的借条,全在这。”
佃农们抬起头。
火光照亮了他们凹陷的眼窝。
钱万财在旁边急了,像条蛆一样在地上拱了两下。
“好汉!那可是钱家几代人攒下的账啊!不能动啊!”
老李头一刀鞘砸在钱万财的门牙上。
钱万财喷出一口血,闭嘴了。
裴星火把火把扔向那堆账册。
轰。
火苗卷上了干燥的桑皮纸。火舌迅速吞没了一张张按着血指印的借据和卖身契。
纸张在火中卷曲,发黑。
黑色的纸灰顺着夜风往天上飘。
打谷场上死一般寂静。
佃农们张大了嘴。
几代人还不清的阎王债,压断了他们脊梁骨的废纸。
就这么烧了。
烧成了一堆灰。
“债平了。”裴星火指着那堆火。
他转过身,看着那片黑压压的高粱地和远处的平原。
“但这还不够。”
他拔出腰间的长刀。刀尖插进泥地里。
“从今天起,这钱家坞堡外头的一万两千亩水田。”
裴星火提高了音量。
“全分给你们!”
人群里发出一声难以置信的倒吸气声。
干瘪老头猛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惊恐和迷茫。
“大……大王说什么?”
“把地分给你们。按人头分。”裴星火拔出刀,插回刀鞘。
“男的,女的,老人,小孩。只要是喘气的,都有份!”
他转头看向苏轻语。
“轻语,拿木牌子。明天一早去地里立界桩。分地!”
天幕上。
万朝的平行时空里。
这一幕通过光幕,清清楚楚地传到了历代帝王眼前。
所有人都愣住了。
大秦。咸阳宫。
嬴政手里的刻刀悬在半空。
大秦以军功授爵,斩一颗首级才能换一处宅基地和几亩田。
这小子连仗都不打,直接把上万亩良田白送给一群泥腿子?
这比败家还要荒唐。
大汉。未央宫。
刘彻站了起来。
他皱着眉头,在殿里走了两圈。
把打土豪的钱粮分发给百姓,收买人心,这他懂。
但把田地所有权直接分下去?
这简直是动了封建王朝最根本的国本。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刚端起一个青花瓷茶碗,正准备喝水。
听到裴星火那句“全分给你们”。
老朱的手一抖。
热茶洒在大腿上,烫得他直倒抽凉气。
他一把将茶碗顿在御案上。茶水溅湿了奏折。
“疯了!”
老朱指着光幕,眼睛瞪得像铜铃。
他是底层出身,最知道老百姓渴望土地。
但他现在是皇帝。
大明的江山,靠的是地主乡绅交的皇粮国税。
把地从地主手里抢过来,分给穷得叮当响的佃农。
佃农有了地,连个犁耙都没有,拿什么种?
最关键的是,朝廷拿什么收税?靠这帮吃不饱饭的泥腿子吗?
大明的税收体制会彻底崩溃。
朱元璋胸口剧烈起伏。
他觉得裴星火这是脑子进了水,自毁长城。
他猛地在弹幕区挥动手臂。
金色的字体带着急躁的火星子,砸在光幕上。
【大明太祖:你把地白送给泥腿子,以后怎么收税?】
【大明太祖:没有地主乡绅帮你收租,你的军粮从哪来?你拿什么养你手底下的兵?】
【大明太祖:崽卖爷田心不疼!你疯了吗?!】
弹幕飘过苍茫山脚下的夜空。
打谷场上,老李头带着新兵,已经开始连夜造木牌了。
佃农们还是不敢信。有人掐着自己的大腿,疼得直咧嘴,又哭又笑。
裴星火站在火盆边。
纸灰落在他光着的脚背上。
他抬头,看着半空中老朱那几条急得跳脚的弹幕。
封建帝王的思维局限。
在他们眼里,地主是牧羊犬,百姓是羊。皇帝靠牧羊犬剪羊毛。
裴星火扯了一下嘴角。
冷笑。
他抬起手,指着那些正跪在泥水里、对着界桩木牌磕头的佃农。
瘦骨嶙峋的汉子,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光。
那是保卫属于自己财产的饿狼一样的火光。
“老朱。”
裴星火看着天幕,声音穿透了夜风。
“你且看着,什么是属于人民的战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