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声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刀硬生生切断。
县衙大院里,刚才还举着带血钢刀乱叫的流民们,集体哑了火。
“五千铁骑……”老李头手里的杀猪刀脱了手。
钢刀砸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弹了两下,不动了。
五千州府精锐。连人带马披着铁甲。
对付他们这一千个刚吃饱饭、手里拿着锄头粪叉的泥腿子,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
不需要半个时辰,马蹄就能把这处县衙踩成一地肉泥。
空气里只剩下粗重的喘息声,和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裴星火握紧了手里的腰刀。
刀柄上的血迹已经干硬,有些硌手。
守不住。这破县城的城墙只有一丈高,连个像样的护城河都没有。
留下来死守,就是把脖子往铡刀底下送。
他张开嘴,刚要下令突围。
县衙外面的长街上,突然传来一阵杂乱的马蹄声。
伴随着车轮剧烈摩擦石板的刺耳响动。
“让开!都让开!”
一个沙哑的女声在街头炸开。
挤在县衙门口的流民像被开水烫了一样,朝两边散开。
一匹瘦骨嶙峋的拉车老马,喘着粗气冲进县衙大门。
老马的嘴角全吐着白沫。马蹄子在青石板上打滑,擦出火星。
马车破得不成样子。
车厢的木板烧黑了一大半,还在往外冒着焦糊的白烟。
车轱辘碾过地上断裂的门板,猛地颠了一下。
老马前蹄发软,扑通一声跪倒在泥水里。
马车车厢猛地往前一倾,直接散了架。
几块烧焦的木板飞了出去,砸在台阶上。
两道人影从破车厢里摔了出来,滚在院子中央的泥水洼里。
裴星火大步走过去,一把揪住其中一人的衣领。
他刚要举起手里的铁锤,动作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那人抬起头,乱糟糟的头发黏在额头上。
月白色的长裙被泥水和黑灰染成了看不出本色的破布。
脸上沾着大块的黑灰,右边脸颊还有一道擦伤,正往外渗着细密的血珠。
是苏轻语。
她趴在泥水里,一边咳嗽,一边用沾满泥巴的手去抹眼睛。
手背把脸上的黑灰抹得更匀了,像个花脸猫。
裴星火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以为她早就跟那些逃难的百姓一样,趁乱跑出了城。
“你怎么没走?”裴星火声音哑得厉害。
他伸手想去拉她,手伸到一半,看到自己满手的血泥,又停住了。
苏轻语没管这些。
她一把抓住裴星火悬在半空的手臂,借着力道从泥水里爬起来。
起得太急,左脚崴了一下,身子往裴星火怀里倒。
裴星火赶紧伸手,一把搂住她的肩膀。
苏轻语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她身上带着一股浓烈的烟熏味和焦木味。
“跑?往哪跑?”
她推开裴星火的胳膊,站直身子。
双手死死护着怀里的一个东西。
那是一个用厚油布层层包裹的硬皮圆筒。
她把圆筒塞进裴星火怀里。动作很重,砸得裴星火胸口发闷。
“作坊烧起来的时候,我跑回书房了。”
苏轻语咬着下嘴唇。嘴唇咬出一圈白印。
“那些图纸……你画的那些铁管子、黑火药配比。”
裴星火低头,看着怀里的油布圆筒。
油布边缘被烧焦了,散发着刺鼻的焦油味。圆筒上面还带着苏轻语体温的余热。
这是他凭着现代记忆,画出的燧发枪和红衣大炮的初期草图。
他当时觉得在大景当个富家翁就行,造这些火器太惹眼,就一直压在书房底下的暗格里。
没想到,苏轻语拼着命在火海里把它们抠了出来。
“这东西要是没了,你以后拿什么立命?”
苏轻语咳嗽了两声,吐出一口带黑灰的唾沫。
裴星火手指发紧。指关节掐得泛白。
他看着苏轻语脸上的擦伤,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了一把。
酸胀得厉害。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把那个油布圆筒死死夹在腋下。
苏轻语转过身,走到刚才跟着她一起摔出马车的男人身边。
男人趴在地上,双手抱头,正撅着屁股发抖。
苏轻语抬脚,踹在男人的屁股上。
“起来。没死就赶紧起来。”
男人“哎哟”一声,翻过身坐在泥地里。
是个满脸大胡子的壮汉。铁匠打扮。
胸前的牛皮围裙被烧穿了几个大洞,露出一撮黑黢黢的护心毛。
裴家工坊的首席铁匠,薛平。
薛平看着周围拿刀带血的流民,吓得牙齿疯狂打架,咯咯直响。
“东……东家。少奶奶非拉着我跑。”
薛平指着自己脖子上一道细细的血痕,快哭了。
“我不跑,她拿剪刀戳我脖子……”
苏轻语拍了拍手上的干泥巴。
“你不是说他手艺最好,能打出图纸上的那些铁管子吗?”
她看着裴星火,语气里带了点掩饰不住的慌乱,但强撑着没有发抖。
“人我给你带来了。图纸也带来了。”
裴星火深吸了一口气。
炽热的空气灌进肺里,让他清醒了不少。
他上前一步,双手抓住苏轻语的肩膀。
手上的力道没控制好,抓得苏轻语皱了一下眉。
天幕上。
万朝的帝王们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坐在御案后,猛地一拍大腿。
案上的白瓷茶盏跳起来,磕在端砚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胆识!”
李世民盯着光幕里那个满脸黑灰、发髻散乱的女子,不住地点头。
他见惯了后宫里那些养尊处优、一遇事就哭哭啼啼的嫔妃。
大难临头,这女子不顾生死重返火海,抢出核心图纸。
还知道把最关键的匠人绑出来。
李世民在半空的弹幕区飞快挥动手臂。
【大唐太宗:危难之际见真金!此女有勇有谋,远胜十万甲士!】
【大唐太宗:裴小子,你有此贤内助,何愁大事不成!】
长孙无忌跪在下首,看着天幕,没敢吭声。
陛下这是想起了当年的长孙皇后啊。玄武门之变时,长孙皇后也是这般镇定,亲自出面安抚将士。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抓着一把炒黄豆,咔吧咔吧嚼得起劲。
豆子皮从他嘴角漏出来。
他看着苏轻语,冷哼了一声。
“这丫头是个狠角色。像咱家妹子。”
老朱想起了马皇后。
当年他被郭子兴关在柴房里快饿死,马皇后把刚烙好的滚烫大饼藏在怀里给他送去。
烫烂了胸口的皮肉,都没哼一声。
打天下,身边没个能镇得住场子的女人,走不远。
大汉。未央宫。
刘彻手里把玩着一柄玉如意。
玉如意敲击着掌心。
【大汉武帝:兵马未动,辎重先行。图纸和匠人,这就是你起家的本钱。】
大景皇朝。县衙大院。
外面的风更大了。吹得远处的残垣断壁发出呜呜的声响。
裴星火放开苏轻语的肩膀。
他转身看向薛平。
“带着少奶奶去后面找匹马。别离开我十步。”
薛平连滚带爬地站起来,连连点头。
负责放哨的汉子连跌带撞地冲进大门。
门槛绊了他一下,他在青砖上滚了两圈,爬起来大喊。
“裴少爷!探子来报,州府的先锋骑兵,距离咱们只有十五里了!”
汉子喊得嗓子破了音。
“最多一炷香的功夫就到!”
院子里的流民彻底慌了神。
老李头捡起杀猪刀,两腿发软,靠在红漆柱子上喘粗气。
“完了……十五里,跑断腿也跑不过四条腿的战马啊……”
绝望的情绪再次笼罩了这群刚刚拿起刀的人。
有人开始往县衙的后门挤。
队伍乱成了一锅粥。
裴星火大步走到院子中央。
县衙的武库早就被他们搬空了。几百袋糙米堆在空地上,像一座小山。
他们没带马车,靠人背,根本带不走多少。
地面的青砖在微微发颤。
那是大股骑兵冲锋时,马蹄踩踏大地传来的震动。
马蹄声似乎已经顺着地皮传了过来。
越来越密,越来越沉。
裴星火转过头。
他深深看了一眼站在泥水里的苏轻语。
什么都没说。
他把那个油布圆筒从腋下拿出来,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皮肉放好。
那是大景皇朝即将迎来的,时代的降维打击。
他举起那把三十斤重的大铁锤。
在旁边的青石拴马桩上重重敲了一下。
“当!”
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死死压住了院子里的骚动。
所有人的目光全看了过来。
裴星火提着铁锤,刀尖指着院子中央的那座粮山。
他果断下令。
“烧掉带不走的粮食!”
流民们愣了一瞬,几个汉子立刻举起火把,扔进粮堆。
干燥的麻袋瞬间蹿起火苗。
裴星火猛地转过身。
腰刀直指西方那片连绵起伏的黑色山影。
“全体向西,遁入苍茫山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