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后的火光把半边天烧得通红。
焦糊的米香味顺着风飘出去几里地。
裴星火扛着沉重的麻袋,一头扎进苍茫山脉的密林里。
脚下是厚厚的腐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冒出一股霉味。
密林深处没有路。
横斜的树杈挂破了流民们的破衣服,在皮肉上拉出血道子。
没人敢停。
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响,像闷雷一样贴着地皮滚过来。
“快点!别掉队!”裴星火压着嗓子喊。
他走在最前面,手里那把三十斤的大铁锤成了开路工具。
一锤砸断挡路的荆棘丛。
苏轻语紧紧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那个油布包裹的圆筒。
她脚上的绣花鞋早就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了,光着脚踩在带刺的杂草上,一声没吭。
薛平背着打铁用的家伙什,累得直翻白眼。
一千多人的队伍像一条长蛇,在黑暗的山林里艰难蠕动。
半个时辰后,马蹄声渐渐听不见了。
苍茫山的险峻地形,硬生生把州府的五千铁骑挡在了山外。
战马爬不上这全是烂泥和陡坡的老林子。
队伍在一处背风的山坳停了下来。
流民们像被抽了骨头,扑通扑通瘫倒在地上。
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
山里的夜风很冷。裹着湿气往骨头缝里钻。
几个穿着单衣的汉子冻得嘴唇发紫,牙齿打架。
怨言开始在人群里蔓延。
“这山里连口热水都没有,要冻死人啊。”
“早知道就不拿那十两银子了,现在成了反贼,家也回不去。”
老李头抱着那把杀猪刀,缩在树根底下嘟嘟囔囔。
有人趁着夜色黑,丢下手里的锄头。
猫着腰,钻进旁边的灌木丛里溜了。想摸回县城。
“裴少爷!有几个孙子跑了!”一个眼尖的汉子爬起来喊。
他抓起腰刀就想去追。
裴星火抬起手,拦住了他。
“腿长在他们身上。想回去送死,随他们去。”
裴星火没发火。声音很平。
他放下肩上的麻袋。
解开腰间挂着的一个灰布袋子。里面装的是从县衙抢出来的糙米。
连壳都没褪干净。混着不少细小的沙石。
裴星火抓出一把,直接塞进嘴里。
干嚼。
谷壳刺拉着口腔黏膜。沙子在牙齿间发出“嘎吱嘎吱”的摩擦声。
他嚼得很用力。腮帮子上的肌肉一块块鼓起。
就着水壶里冰凉的山泉水,把这口剌嗓子的糙米咽进肚子里。
胃里一阵冰凉,接着泛起一丝酸水。他硬压了下去。
裴星火把那个装糙米的布袋扔给老李头。
“分下去。每人一把,垫垫肚子。”
他脱下身上那件被血水泡得发硬的粗布长衫,扔在苏轻语脚边。
“垫着坐。地上凉。”
苏轻语看着那件带血的衣服,咬了咬嘴唇,捡起来垫在了身下。
裴星火自己光着膀子,提着铁锤,走到山坳最外面的风口处。
那是冷风灌进来的方向。
他一屁股坐在块大石头上,铁锤横在膝盖上。
风吹得他背上的汗水迅速变凉,伤口结出一层硬邦邦的血痂。
他就坐在那,像一块挡风的石头。
原本还在抱怨的流民们,不说话了。
老李头看了看手里带沙子的糙米,又看了看坐在风口上的裴星火。
他默默抓了一把米塞进嘴里,闷头干嚼。
当领头的吃得比你差,睡得比你冷,还挡在你前面的时候。
底下的兵,就没资格再喊苦。
天幕上。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看着光幕里那个坐在风口嚼糙米的背影,眼睛亮了。
他伸手拍了一下面前的御案。
【大唐太宗:好后生!】
【大唐太宗:兵法有云,视卒如婴儿,故可与之赴深溪。】
【大唐太宗:这小子不因逃兵动怒,知进退。与士卒同食粗粝,同受风寒,得军心。】
【大唐太宗:假以时日,此子必成大器!】
大秦。咸阳宫。
嬴政微微点头。
大秦军法森严,逃兵必杀。但那是对正规军。
带一群刚放下锄头的流民,用严刑峻法只会激起兵变。
裴星火这手以身作则,比杀十个逃兵都管用。
大汉。未央宫。
刘彻喝了一口温热的米酒。
“能屈能伸。”他评价道。
打顺风仗谁都会。能在绝境里稳住人心,才配当统帅。
大景皇朝。县城。
五千州府铁骑轰然冲开残破的城门。
马蹄踩在满地的碎木屑和干涸的血迹上。
整个县城静得像一座死城。
老百姓全锁死了大门,躲在地窖和床底下瑟瑟发抖。
带队的州府将军陈豹,披着一身厚重的精钢鳞甲。
腰间挂着一把长柄战刀。
他纵马冲在最前面,直奔县衙。
战马在县衙门口停下。打了个响鼻。
县衙已经烧成了一片白地。
大堂塌了,焦黑的梁柱横在院子里,还往外冒着刺鼻的黑烟。
粮堆烧得只剩下一地草木灰。
没有银子。没有反贼。
只有地上十几具被砸烂的禁军尸体。
陈豹翻身下马,踩进泥水里。
他抬起头。
看到了挂在残破牌匾上的那颗脑袋。
县令的脸被烟熏得发黑,眼睛瞪得老大。
“人呢?!”陈豹吼道。
声音像一头被激怒的熊。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跑过来,单膝跪地。
“将军……反贼烧了粮食,顺着西街,逃进苍茫山了……”
斥候咽了口唾沫。
“咱们的战马,上不去。”
陈豹脸颊上的横肉剧烈抽搐。
十万火急赶过来平叛。
结果连反贼的影子都没摸到,只吃了一嘴灰。
丢了县令的脑袋,十万两官银不翼而飞。
这要是报回京城,九千岁能扒了他的皮。
“废物!”
陈豹拔出腰间的长柄战刀。
双手握刀,狠狠劈向旁边一张只剩三条腿的八仙桌。
“喀嚓。”
厚实的桌面被一刀劈成两半。木片崩飞。
“传令下去!封死苍茫山所有的出山口!”
陈豹把刀插回刀鞘。
“调三千步卒过来。带上火油!”
“放火烧山!我要把他们全烤成肉干!”
一夜无话。
苍茫山深处。
天边泛起一抹灰白。黎明来了。
浓重的晨雾在山林间弥漫,湿漉漉的,透着刺骨的寒意。
一千多人的队伍慢慢苏醒。
流民们揉着冻僵的手脚,从落叶堆里爬起来。
老李头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脖子,抬起头。
前方的山巅上。
一块巨大的青灰色岩石突兀地伸出悬崖。
裴星火站在巨石边缘。
山风吹着他光着的脊背,结痂的伤口在晨光下显得有些狰狞。
他双手握着一把从县衙抢来的制式长刀。
刀尖抵在巨石的一条裂缝处。
裴星火双臂猛地发力。
霸王之力的余威灌入刀身。
“嗤——”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
精钢打造的刀刃,硬生生插进坚硬的岩石缝隙里,没入大半截。
长刀稳稳地立在巨石上。刀柄上的红穗子迎风狂舞。
裴星火松开手。
他转过身,居高临下地俯瞰着下方的一千多名追随者。
晨雾在他脚下翻滚。
他没有长篇大论,也没有喊口号。
裴星火伸出右手,指着那把插在石头里的长刀。
声音撕裂晨雾,在群山间回荡。
“从今天起,我们不叫流民,不叫反贼。”
裴星火一字一顿。
“我们叫,星火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