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差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脚踩烂泥的吧嗒声渐渐远去。
裴星火站在原地,手里提着那把往下滴血的铁锤。
一阵风吹过,卷起地上的草木灰。
焦糊味混着血腥味,直往鼻子里钻。
他甩了甩铁锤上的血珠,转过身。
视线穿过半空中尚未消散的浓烟,定在虚空处。
“系统。”他嗓子哑得厉害。
淡蓝色的光幕瞬间贴着他的脸弹了出来。
光幕右侧的弹幕区,正在疯狂滚动。
最显眼的,是那几行红得发黑的加粗大字。
大明太祖朱元璋。
这位大明开国皇帝,此刻在天幕那头,已经激动得语无伦次了。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没有坐在龙椅上。
他大步在御阶上走来走去,龙袍的下摆带倒了旁边的铜香炉。
香灰洒了一地,他根本没看一眼。
他盯着光幕里那个光着膀子、满脸血泥的年轻人。
像。太像了。
不是长相,是那股子被逼上绝路后,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狠劲儿。
老朱摸着下巴上硬邦邦的胡茬。
他看到了自己当年的影子。
元朝末年,淮河两岸饿殍遍野。
他拿着个破碗,在风雪里挨家挨户讨饭。
被地主家的狗咬,被元军的皮鞭抽。
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跪在泥水里,看着亲人饿死。
然后,他捡起了一把崩了口的破刀。
“好小子。没怂。”朱元璋咧着嘴笑。
他搓了搓手,在天幕的弹幕区快速写字。
寻常的金银珠宝,对于要造反的人来说,只是皮毛。
要掀翻一个烂透了的朝廷,靠蛮力不行,靠钱也不行。
得懂泥腿子在想什么。
得知道怎么把一盘散沙的流民,捏成一把杀人的快刀。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
他调动了系统的传说级打赏权限。
把他这辈子从最底层摸爬滚打,一路杀到应天府龙椅上的所有心得,全部打包。
【大明太祖朱元璋打赏:传说级记忆传承——《开局一只碗》。】
大景皇朝。裴家作坊。
机械音在裴星火脑海中轰然炸开。
没等他反应过来。
天空中,一道水桶粗的金色光柱撕裂了灰蒙蒙的云层。
光柱带着令人心悸的威压,笔直地砸在裴星火的眉心。
裴星火浑身一震。
铁锤脱手,“哐当”一声砸在青砖上。
他猛地闭上双眼。
大脑像被一柄大锤砸中,剧烈的胀痛感让他闷哼出声。
金光没有温度,却烫得他灵魂都在发颤。
庞大的记忆碎片,像海啸一样灌进他的脑子里。
他看到了连年的大旱。干裂的黄土地。
他感觉到了胃部痉挛的绞痛。那是十几天没吃饱饭的饥饿。
手里端着一个缺了半边口的破陶碗,站在冷风里发抖。
接着,画面一转。
是寺庙里的孤灯。是皇觉寺的木鱼声。
再转。
手里握着一把生锈的长刀。
刀刃砍进元朝士兵脖子的手感,温热的血溅在脸上。
那是第一次杀人。
然后,身边聚拢了十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流民。
“左右是个死,不如拿刀去抢口饭吃!”
这句粗糙的口号,在记忆里回荡。
造反的底层逻辑,开始在裴星火的脑海中生根发芽。
怎么在饥荒中拉起队伍。
怎么用一口稀粥买一条命。
怎么在流寇和官军之间借力打力。
怎么制定最严酷也最公平的军纪,让一群乌合之众变成令行禁止的铁军。
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杀贪官,安抚百姓,均田地。
帝王的杀伐决断,枭雄的权谋算计,底层流民的心理弱点。
全套的造反指南,硬生生刻进了裴星火的骨血里。
天幕前。
大秦咸阳宫,嬴政眯起了眼睛。
他看着那道金光,感受到了另一股帝王的霸道。
那是和他大秦律法完全不同的,野蛮生长的霸气。
大汉未央宫,刘彻捏紧了拳头。
“朱元璋……好大的手笔。”他喃喃自语。
直接传授帝王之道。这是把那小子当太子在教。
大景。
金光渐渐散去。
裴星火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院子里的风停了。茅草棚的火星子在灰烬里闪烁。
苏轻语扶着墙,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看着几步之外的裴星火。
裴星火还是那个光着膀子、满身泥血的裴星火。
但苏轻语没来由地打了个冷战。
气质变了。
之前的裴星火,就算拿着铁锤杀人,骨子里还是个精打细算的商人。透着一股急于自保的戾气。
现在,那股浮躁的戾气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见底的沉稳。像一座随时会爆发却被死死压制住的火山。
他的站姿都变了。
双腿微微分开,像钉在地上。肩膀放松,却透着掌控一切的压迫感。
这是枭雄的气场。
是能在乱世里一呼百应、踏着尸骨往上走的煽动力。
裴星火缓缓睁开眼。
眼底的红血丝褪去了大半。
他的眼神变得深邃。
他低头,看着地上铁牛的尸体。
“铁牛。你的仇,少爷不报了。”他声音很轻,很稳。
苏轻语愣住了。她猛地往前迈了一步,差点摔倒。
“你说什么?”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裴星火抬起头,看着苏轻语。
“杀几个官差,那叫寻仇。”
他指着地上的王德发。
“我把他剁成肉泥,大景还会派十个王德发来。”
裴星火弯腰,捡起那把三十斤重的大铁锤。
动作轻松得像捡起一根树枝。
他扛着铁锤,看了一眼四周。
半塌的茅草房,砸碎的琉璃杯,散落一地的香皂残渣。
还有那几个被撬开、搬空了的樟木大箱子。
“这生意,我不做了。”
裴星火扯了一下嘴角。
大明老朱的造反逻辑,在他脑子里转得飞快。
商人?首富?
在这吃人的大景,这些头衔就是套在脖子上的绞索。
别人随便扔块骨头,就能让你家破人亡。
他得把这层枷锁彻底砸碎。
裴星火拎着锤子,转身往后院走。
“轻语,跟我来。”
苏轻语没问去哪。她咬着牙,拖着沾满泥水的步子跟在后面。
绕过烧毁的土窑。
后院最深处,有一口枯井。
井口长满了青苔,旁边堆着几块残破的太湖石。
裴星火停在井边。
他丢下铁锤。
双手抓住井口最大的一块太湖石。
手指扣住石头的边缘。
右臂肌肉猛地鼓起,青筋暴突。
“喝!”
他低吼一声。
重达五百斤的太湖石,硬生生被他挪开了三尺。
石头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石头刮擦声。
太湖石下面,露出一块四四方方的铁板。
铁板上带着一个黄铜圆环。
裴星火抓住圆环,往上一提。
铁板被掀开。
一股阴冷的霉味混着金属的气息,从黑洞洞的地下冒了出来。
一条向下延伸的青砖台阶露在两人面前。
苏轻语站在他身后,愣愣地看着这个地洞。
“这是……”
裴星火没有回头。
“裴家祖上三代攒下来的家底。明面上的那些,只是零头。”
他拍了拍手上的石灰。
脑海里,老朱的那句“散尽家财,招兵买马”还在回响。
裴星火深吸一口气。
“走。下去。”
他率先迈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