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就把这大景皇朝,杀个干干净净!”
这句话不重。嘶哑,透着浓烈的血腥味。
声音顺着风,卷进半空中的光幕。
天幕将这句话,一字不漏地砸向了历朝历代。
秦、汉、唐、明。
无数个平行时空的天空,回荡着裴星火野兽般的低吼。
大秦。咸阳宫。
嬴政原本靠在宽大的黑漆木榻上。
听到这句话,他的后背猛地离开了椅背。
他坐直了身子。
脑袋上戴着的十二旒冕冠剧烈晃动,玉珠撞击,发出一串清脆的乱响。
大殿下方跪着的李斯,吓得把头埋得更低。
嬴政死死盯着天幕。
一个贱籍商贾。
刚才被官差踩在泥水里,连头都抬不起来。
现在,他提着滴血的铁锤,说要把一个皇朝杀干净。
大秦以法立国。造反,是车裂的死罪。
若是大秦的商贾敢说半个字,嬴政会诛他九族。
但看着天幕里那个满脸血污的年轻人,嬴政没有发怒。
他握着鹿卢剑的剑柄,指节发白。
一种荒谬的期待感,从他胸腔里升了起来。
这小子,凭什么?
大汉。未央宫。
刘彻一脚踢飞了脚边的青铜酒壶。
酒水泼在昂贵的兽皮地毯上。
他大步在殿内走来走去,走得又急又快。
“好!好胆!”
刘彻停下脚步,仰头看着殿外的天空。
他眼中爆发出狂热的精光。
大汉需要的就是这种疯子。被逼到绝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疯子。
商贾又如何?卫青还是个骑奴出身。
只要敢杀人,敢掀桌子,那就是一条汉子。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摸着胡须的手顿住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边的长孙无忌。
“辅机,朕没听错吧?”
长孙无忌擦了擦额头的汗,干巴巴地咽了一口唾沫。
“陛下没听错。这后生……要谋逆。”
李世民重新看向天幕。
他打天下的时候,见过无数流民造反。
但那些人多是为了抢一口饭吃,为了活命。
裴星火不一样。
他是为了复仇。他要把大景朝廷的根子给刨了。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把手里的长刀扔给旁边的锦衣卫。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龙椅上,咧开嘴笑了。
笑出了声。
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
“这才对。”朱元璋拍着大腿。
“钱算个屁。刀子架在脖子上,钱就是催命符。”
他看着天幕里的裴星火,像在看一个刚开窍的关门弟子。
“把那身铜臭味洗干净。拿血洗。”
大景皇朝。裴家作坊。
风吹散了院子里的黑烟。
血腥味冲天。王德发的尸体像一滩烂泥瘫在青砖上。
茅草棚的火势小了些,只剩下焦黑的木头桩子在冒青烟。
院门边。
三个没来得及跑掉的县衙差役,缩在墙角。
他们亲眼看着王德发被一锤子砸扁。
看着十几个禁军丢盔弃甲地跑路。
他们腿软了,跑不动。
一个差役想扶着墙站起来。
手一滑,碰倒了墙边的一个破水缸。
“哐当。”
水缸砸在地上,碎了一地。
这声音在死寂的院子里,刺耳得要命。
裴星火慢慢转过头。
布满红血丝的左眼,盯住了墙角的三个人。
他手里还提着那把三十斤的铁锤。
血水顺着锤头,一滴一滴砸在泥地里。
啪嗒。啪嗒。
三个差役浑身的汗毛全炸了起来。
那不是人的眼神。是刚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
“当啷。”
一个差役手里的腰刀掉在地上。
紧接着,三个人齐刷刷地跪了下去。
双膝砸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们顾不上疼,撅着屁股,脑袋死死磕在泥水洼里。
泥巴糊了满脸,混着眼泪往下流。
“裴大爷!饶命!裴爷爷饶命啊!”
最前面的差役一边磕头,一边伸手扇自己的耳光。
清脆的巴掌声连成一片。
他下手狠,两三下就把自己的嘴角扇出了血。
“我们都是听差办事的狗,王德发逼我们来的!”
“我们没砸您的东西,没动您的人啊……”
另外两个差役也跟着疯狂磕头。
脑门在青砖上磕出砰砰的闷响。
很快,砖面上就留下了几个血印子。
他们吓破了胆。生怕那把大铁锤下一秒就砸在自己的天灵盖上。
裤裆处洇出一大片深色的水渍,一股尿骚味在空气里散开。
裴星火看着这三个磕头如捣蒜的差役。
他没有举锤子。
右臂的肌肉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项羽打赏的“霸王之力”体验卡,时间快到了。
一股酸痛感从骨头缝里钻出来,迅速蔓延全身。
他大口喘着气。
每一次呼吸,胸腔都扯着疼。
肺里像灌了冷风。
裴星火把大铁锤重重杵在地上。
双手拄着锤柄,支撑着身体。
眼底的猩红开始慢慢褪去。
理智重新占领了大脑。
他转头看了一眼四周。
王德发死了。禁军跑了。
用不了半个时辰,州府的大军就会封锁整个县城。
光靠一把锤子,杀不干净一个皇朝。
就算他有霸王之力,能杀一百个,能杀一千个。
一万人呢?十万人呢?
大景皇朝有上百万的常备军。累也能把他累死。
朱元璋打赏的造反心得,在他脑子里飞速翻滚。
打天下,不是一个人逞匹夫之勇。
得有兵。得有粮。得有大局观。
他现在就是个光杆司令。手里只有一把锤子,和一堆带不走的白银。
这怎么造反?
裴星火咬着牙。
他看着地窖门口那几个装满官银的大樟木箱。
原本打算用来买地盖房的钱。
老朱那句弹幕又在脑子里响起。
“钱算个屁。”
裴星火懂了。
在太平盛世,钱是钱。在乱世,钱如果不变成刀把子,就是废纸。
他松开一只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污。
转过身,走向墙角的苏轻语。
苏轻语还趴在泥水里。
她月白色的裙子全毁了。脸上那五道红指印肿了起来。
她呆呆地看着铁牛的尸体,眼泪已经流干了。
裴星火走到她跟前,弯下腰。
他避开自己满是鲜血的手心,用干净的手背托住她的胳膊。
把她从烂泥里拽了起来。
苏轻语浑身发凉,像一块冰。
她借着裴星火的力道站稳,抬头看着他。
看着这张混满泥血、完全陌生的脸。
“星火。”她声音很轻。
“我们去哪。”
家没了。作坊毁了。人死了。
大景的律法,马上就要把他们打成谋逆的死囚。
天下之大,好像没有他们容身的地方。
裴星火脱下身上破烂的青衫。
随手扔在地上。
他光着膀子,露出精壮的肌肉。上面还残留着一道道血痕。
“去拿回我们的东西。”
他声音沙哑。没有一丝迷茫。
他转身,重新拿起那把大铁锤。
拖着锤子,一步步走到那三个差役面前。
铁锤在石板上摩擦的刺耳声,让三个差役抖得像筛糠。
他们停止了磕头,趴在地上,死死闭着眼睛。
等着脑袋开花。
裴星火在他们面前停下脚步。
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三个抖成一团的泥人。
他没有挥锤。
他只是冷冷地盯着他们。
目光像两把刀子,刮在他们的后背上。
“抬起头。”裴星火开口。
三个差役打了个哆嗦。
中间那个胆子稍微大点的,慢慢抬起沾满泥血的脸。
对上裴星火的视线,他又慌忙低下头。
“大……大爷……”
“想活命吗。”裴星火问。
语气很平。没有任何波澜。
三个差役愣了一下,随即疯狂点头。
脑袋像捣蒜一样砸在地上。
“想!想活!求大爷开恩!”
裴星火把铁锤往地上一顿。
“想活命,就去城里替我办件事。”
他看着地上那几具禁军的尸体。
“办好了,今天的事一笔勾销。”
三个差役抬起头,满脸难以置信。
杀人不眨眼的活阎王,居然肯放他们走?
“大爷您吩咐!上刀山下火海,小的一定办到!”
“就算要小的去县衙放火,小的也绝不含糊!”
裴星火扯了一下嘴角。
伤口被牵动,渗出一丝血水。
“放火算什么本事。”
他弯下腰。
脸凑近那个领头的差役。
压低声音。
差役竖起耳朵。
听着裴星火交代的那句话。
只听了一半。
差役的脸刷地一下白了。没有一丝血色。
连嘴唇都变成了惨白色。
他张大嘴,像是一条被扔在岸上的死鱼。
浑身猛地打了个大哆嗦。
连跪都跪不住,一屁股瘫坐在泥水洼里。
“这……这可是诛九族的大罪啊……”
差役声音打颤。
裴星火直起身。
重新握住铁锤的木柄。
“不做。现在就死。”
铁锤微微抬起半寸。
“做!我们做!”
三个差役连滚带爬地爬起来。
连地上的腰刀都不要了。
像三条丧家之犬,跌跌撞撞地冲出作坊破烂的大门。
头都不敢回。
惨白的脸色,像见到了比死神更恐怖的东西。
跑得比兔子还快,眨眼就消失在巷子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