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砖台阶湿滑。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青苔。
裴星火吹亮一个火折子。
火光驱散了地下的黑暗。一扇生满铁锈的沉重铁门挡在尽头。
没上锁,只有一根手腕粗的铁栓插在石槽里。
裴星火放下铁锤。双手握住铁栓,用力往外一抽。
金属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他一脚踹在铁门上。
“轰”的一声闷响。铁门朝两边荡开,撞在石壁上。
一股沉闷的冷空气扑面而来。没有发霉的味道,只有干燥的土腥味。
裴星火举着火折子走进去。点燃了墙角的两盏油灯。
微黄的火光跳动。
地窖中央,整整齐齐地码放着八口生铁铸的大箱子。
生铁表面泛着冰冷的青黑色。
苏轻语站在台阶上,手指抓着粗糙的石壁。
裴星火走到第一口箱子前。
箱子上挂着一把黄铜大锁。
他弯腰捡起大铁锤,抡圆了砸下去。
“当!”
火星四溅。黄铜大锁扭曲变形,直接崩飞,砸在石壁上。
裴星火随手掀开沉重的铁盖。
没有金光闪闪。只有白花花的暗银色。
整整齐齐的五十两官银,码得严丝合缝,塞满了整个箱子。
火光打在银锭上,闪烁着刺目的光泽。
苏轻语忘了呼吸。
她以为上面被禁军抢走的五千两,已经是裴家全部的流动资金。
“这……这是多少?”她声音发颤。
“八口箱子。整整十万两。”
裴星火抓起两个银锭,在手里撞了一下。
银子发出沉闷而清脆的碰撞声。
他没笑。
老朱那套造反的经验,正在他脑子里疯狂运转。
十万两白银,如果是太平盛世,足够他当个土皇帝。
但在乱世,在造反的开局。
藏在地窖里的银子,就是一堆没用的废铁。
“轻语,找几个麻袋。”裴星火把银锭扔回箱子。
“全装上?”苏轻语愣住了。
“装两箱。”裴星火抓起铁锤,“剩下的,等咱们活着打出县城再回来拿。”
苏轻语没多问。她转身就往台阶上跑去拿麻袋。
同一时间。
县城南面的主街。
“当!当!当!”
刺耳的破锣声,狠狠撕裂了县城午后的寂静。
那三个被裴星火放走的差役,正发疯一样在街上狂奔。
领头的差役手里攥着个木槌,把一面铜锣敲得震天响。
他脸上的泥血糊成一层硬壳,看起来像个厉鬼。
另外两个差役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嚎叫。
嗓音因为恐惧劈了叉。
“九千岁有令!裴家谋逆,作坊查抄!”
“凡给裴家做过工的!供过料的!连坐!”
差役歇斯底里地吼着。
“满门抄斩!一个不留!”
沿街的铺子门猛地被推开。
卖烧饼的老李头手里还攥着一团面,面团掉在鞋面上,沾了土。
他上个月刚给裴家作坊送过三十天的烧饼。
城西的铁匠王麻子,正抡着大锤打铁。
听见锣声,手一抖,大锤砸在铁砧上滑开,重重砸在脚趾上。
他疼得在地上打滚,嘴里却惨嚎着:“完了……我给裴家打过铁管……”
大景的律法,老百姓比谁都清楚。
九千岁赵忠杀人,从来不问青红皂白。宁可错杀三千,绝不放过一个。
造反谋逆,那是诛九族的大罪。沾上边就得死。
恐慌比秋天的野火烧得还快。
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尖叫、男人的大骂,在县城上空搅成一锅粥。
大家都知道王德发带兵去了裴家。
现在差役跑出来当街喊满门抄斩,没人怀疑是假的。
这就是裴星火在作坊里,对那个差役耳语的话。
造反第一步,用恐慌把所有人拉下水。
天幕上。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抓起一把御案上的瓜子,嗑得咔咔响。
瓜子皮吐了一地。
他看着天幕里乱成一团的县城,高兴地拍了一下大腿。
【大明太祖:对味了!你不逼他们,这帮泥腿子就算饿死在街头,也不敢拿刀!】
【大明太祖:断了他们的活路,他们才能给你卖命!】
大汉。未央宫。
刘彻看着满街乱窜的百姓,微微点头。
把朝廷塑造成必须反抗的恶鬼,把绝路变成唯一的生路。
这小子融会贯通的速度,快得让人害怕。
大景皇朝。裴家作坊门前。
裴星火和苏轻语,把两只装满银锭的粗布麻袋拖出了大门。
麻袋太重,在青石板上划出两道水渍。
大街上已经挤满了像无头苍蝇一样的百姓。
许多人背着铺盖卷,拖家带口想往城外跑。
但城门早就被官府的兵丁锁死了。谁也出不去。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里蔓延。
裴星火抓着麻袋底,猛地一用力。
把两只麻袋拖上门前的一个石碾盘。
他没穿上衣。精壮的肌肉上满是未干的血迹。
手里提着那把沾着肉渣的大铁锤。
“跑什么!”
他吼了一声。
声音里夹着老朱打赏的杀伐之气。
这一嗓子,震得整条街的人耳朵嗡嗡作响。
杂乱的街道瞬间安静下来。
几千双充满恐慌和绝望的眼睛,死死盯着站在石碾盘上的裴星火。
“城门关了!县衙的刀斧手就在路上!”
裴星火用铁锤指着城门的方向。
“你们想往哪跑?伸着脖子等刀砍吗?”
人群里爆发出压抑的哭泣声。
裴星火一脚踹在面前的麻袋上。
粗布麻袋原本就磨破了底。这一脚,直接把袋子彻底撕裂。
“哗啦——”
五千两白银,像白色的瀑布一样倾泻在青石板上。
五十两一个的官银锭子,四下滚落。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瞬间压过了满街的哭声。
哭声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视线,像被钉子钉住了一样,死死黏在地上那片白花花的银子上。
“朝廷要咱们死。咱们就得死吗?”
裴星火把铁锤重重砸在石碾盘上。
石粉飞溅。
“一条命,十两银子!”
裴星火指着地上的银子,声音撕裂。
“拿了钱,买棺材也好,留给婆娘也好!”
“不想死的,拿钱!跟我走!去县衙要条活路!”
安静。
死一般的安静。只有风吹过街道的声音。
一秒。两秒。
“我干你娘的大景!”
一个光着膀子的挑夫红了眼。
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冲出人群,抓起地上的两个银锭死死塞进怀里。
“老子横竖是死,今天拉个官军垫背!”
挑夫这一动,人群彻底炸了。
恐惧和绝望,在看到真金白银的瞬间,被彻底逼成了贪婪和狂热。
百姓们扑向地上的银子。
手里的铺盖卷扔了,竹筐丢了。
短短半个时辰。
裴家作坊门前的整条大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上千个男人聚集在裴星火面前。
他们的眼睛里冒着红光,怀里揣着沉甸甸的银锭。胸膛剧烈起伏。
但裴星火站在石碾盘上,看着这群人,眉头却越皱越紧。
他手底下的确有了人。
但这群人手里拿着的,是生锈的菜刀、挑水的扁担、锄头和沾着鸡屎的粪叉。
队伍乱糟糟地挤在一起,连个站队的队形都没有。
这是一群毫无纪律的乌合之众。
凭着一腔血气和兜里的银子,也许能吓唬几个差役。
但县衙里,驻扎着五百名披甲执锐、配备强弩的精锐守军。
靠这堆破铜烂铁,根本冲不破盾阵。去多少就是死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