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星火把手从铁牛的胸口挪开。
鲜血已经把他的手掌糊满了。黏糊糊的。
他把铁牛的身体放平。让他躺在泥水里,后背贴着青砖。
他伸手,抹掉铁牛脸上的泥点子。
裴星火慢慢站了起来。
他的膝盖发出一声钝响。
作坊里的叫骂声突然没了。
刚刚还在翻箱倒柜的禁军停下了动作。手里拿着琉璃杯的兵卒,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
后院的茅草棚还在烧。干枯的茅草发出噼啪的爆裂声。
除了火声,院子里死一般寂静。
裴星火没有说话。他只是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然后他抬起头,那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睛盯住了王德发。
王德发张了张嘴,没骂出声。
大夏天的,他觉得脖子后面冒出了一层白毛汗。他握着雁翎刀的手滑了一下。
天幕那头。
大明奉天殿。朱元璋把撑在桌案上的手收了回来。
他靠在龙椅背上,喉结滚了一下。
这种眼神他太熟了。当年在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要杀人前,就是这种眼神。
大秦咸阳宫。嬴政的手指在剑柄上敲击了两下。
大唐太极宫。李世民盯着光幕,呼吸放慢。
那股凝如实质的杀气,顺着光幕溢了出来。
大汉。未央宫。
刘彻站着。他旁边的一张矮案被踢翻了。
“好骨气!”
这三个字,在未央宫的大殿里炸开。
这才是真正的男人。不求饶,不哭嚎。被逼到绝路,那就把路砸碎。
“砰!”
刘彻抓起案上的青铜酒樽,狠狠砸在金砖上。
酒水四溅。
天幕右上角,一行带着狂暴霸气的金色大字轰然砸下。
西楚霸王项羽。
他没有大汉武帝那么讲究。他在军帐里,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烤肉架。
【西楚霸王项羽:男儿当杀人!好小子,给孤杀绝他们!】
【收到西楚霸王项羽打赏——霸王之力(体验卡)!】
一道暗金色的流光劈开天幕,直直砸进裴星火的头顶。
裴星火闷哼了一声。
太疼了。
肌肉纤维在瞬间被狂暴的力量撕裂,然后以一种恐怖的速度重组。
他原本有些瘦削的肩膀,猛地往外撑开。
青布长衫的接缝处发出撕裂的布帛声。
骨骼在皮肉下疯狂生长。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裴星火往前迈了一步。
他没适应这股突然灌入体内的力量。脚下没收住劲。
“咔嚓。”
一块完整的青砖,被他一脚踩成了粉末。
他身子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这是他不熟悉的身体。但充满了能把天捅破的暴力。
裴星火低下头。
他看着掉在铁牛脚边的那把三十斤重的大铁锤。
那是铁牛平时打铁用的。
裴星火弯下腰,右手握住锤柄。
锤柄上沾着铁牛的血,有些滑。他在衣服上蹭了一把,重新握紧。
他单手拎起了铁锤。
像拎着一根空心的木棍一样轻松。
王德发看着裴星火手里的大铁锤,脸上的肥肉抽搐起来。
“放箭!射死他!”王德发破了音,嗓子尖锐得像个太监。
外围的十几个弩手慌了神。
上弦的手直哆嗦。
一个弩手没扣紧机簧,弩箭直接掉在泥地里。
“崩!”
三四根弩箭射了出去。
距离太近了。躲不开。
裴星火根本没躲。
一根弩箭扎进他的左肩。箭头撕开布料,刺进血肉。
以往能射穿骨头的强弩,在霸王之力的肌肉密度前,硬生生卡住了。
箭头只进了一寸。
裴星火像没事人一样。他连眉头都没皱。
他拔出那根弩箭,随手扔在地上。
带着血的箭头砸进水洼里。
裴星火拖着大铁锤,一步步走向王德发。
铁锤的锤头在青石板上摩擦,拉出一条长长的白痕,发出刺耳的噪音。
王德发双腿发软。他死死推着前面的两个禁军。
“上!给我挡住他!”
两个穿着扎甲的禁军咬着牙,冲了上去。
左边的禁军举着一面包着铁皮的藤牌,右边的禁军双手握着长戟。
裴星火看着那面藤牌。
他右臂的肌肉瞬间隆起,青筋像小蛇一样盘在小臂上。
他抡起铁锤。
空气被锤头撕裂,发出一声沉闷的呼啸。
第一锤。
铁锤砸在包铁藤牌的正中心。
没有缓冲。没有任何技巧。
“轰!”
藤牌当场炸开。碎木片和弯曲的铁皮四下飞溅。
巨大的动能顺着藤牌撞进那个禁军的胸腔。
禁军的右臂骨折成三截。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肤露了出来。
他连惨叫都没发出来,整个人像断线的风筝,倒飞出去砸在院墙上,滑下来没动静了。
右边的禁军吓疯了。
他手里的长戟刺向裴星火的胸口。
裴星火左手伸出,一把攥住戟杆。精钢打造的戟杆在他手里弯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猛地往回一拽。
禁军被巨大的拉力扯得往前踉跄。
裴星火抡起铁锤,由下往上撩起。
第二锤。
锤头重重砸在禁军的胸甲上。
大景兵部锻造的精良铁扎甲,在这股非人的怪力面前,像纸糊的一样脆弱。
铁片凹陷。肋骨断裂的声音清脆刺耳。
断裂的肋骨直接扎进了肺叶。
禁军嘴里喷出一大口血雾,软绵绵地瘫倒在地。
两锤。两个全副武装的精锐。
剩下的禁军彻底崩溃了。
他们丢下手里的琉璃杯和银票,连滚带爬地往院门外逃。
有人跑得太急,鞋跑掉了一只,光着脚踩在碎玻璃上,留下一路血印子。
院子里只剩下王德发了。
王德发转身想跑。
他太胖了。左脚绊在右脚的刀鞘上,庞大的身躯重重砸在泥水里。
泥水溅了他一脸。
他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在泥地里往前爬。
像一只肥硕的癞蛤蟆。
裴星火走到他身后。
一片阴影盖住了王德发的脑袋。
王德发停下动作。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头顶上那个提着滴血铁锤的男人。
裤裆里一热。一股黄色的尿液顺着大腿流进泥洼。
王德发扔了雁翎刀。
他翻过身,跪在地上,疯狂磕头。
脑门砸在青砖上,砰砰作响。泥水和血水糊满了那张大饼脸。
“裴大爷!裴爷爷!”
他鼻涕眼泪流了一脸,嗓子嘶哑。
“别杀我!我有钱!城东的宅子里,地窖有两万两银子!全是你的!”
王德发抱住裴星火的靴子。
“那张拘捕令是假的!是九千岁底下的太监让我干的!我也是被逼的!”
他拼命甩锅。只要能活命,他现在能把亲爹卖了。
“我把这县令的官印给你!你来做都头!你饶了我……”
裴星火低头看着这摊烂肉。
他看到了王德发官靴底下的泥污。那是刚才踩在他脸上留下的。
他看到了王德发腰间挂着的一个玉坠。那是苏轻语当掉的陪嫁。
他想起了铁牛倒下时,嘴里冒出的血泡。
有钱能使鬼推磨?
在这帮权贵眼里,平民的命连一条狗都不如。
买不来活路。求不来安稳。
裴星火没有说话。
他抽出被王德发抱着的右腿。
双手握住铁锤的木柄。高高举过头顶。
王德发看着那把举起的铁锤。
他的哀嚎声卡在嗓子眼里。胖脸扭曲成一团。
“不——”
第三锤。
裴星火双臂发力,铁锤带着千钧之力,狠狠砸下。
正中王德发的胸膛。
“噗嗤。”
这不是砸在铁甲上的声音。这是砸在熟透的西瓜上的声音。
胸腔当场塌陷。肥厚的脂肪和断裂的骨头混在一起。
王德发的声音瞬间消失。
他的身体抽搐了两下。手脚摊开,不动了。
院子里的青砖被砸出一个浅坑。
混杂着碎肉和内脏的鲜血,像水坑里被踩了一脚,四下飞溅。
溅在裴星火的裤腿上。溅在他沾满泥灰的脸上。
裴星火站直身子。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霸王之力的副作用开始显现。他的肌肉在抽筋,骨缝里钻出针扎一样的疼。
他没有丢掉手里的铁锤。
他站在满地狼藉的院子里。
四周是燃烧的废墟,是被抢掠的空箱子,是残破的兵器和横七竖八的尸体。
铁牛躺在不远处,血已经流干了。
苏轻语趴在墙角,用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耸动。
鲜血染红了院落的青石板。
顺着石板的缝隙,流进下水沟里。
裴星火提着那把还在往下滴血的铁锤。
他慢慢抬起头。
穿过升腾的黑烟,看向虚空中的那块巨大光幕。
天幕那头。
历朝历代的帝王们,此刻全都鸦雀无声。
刘彻握紧了拳头。
朱元璋坐直了身子。
他们看着画面里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看着那双再也没有一丝商贾气的眼睛。
大景皇朝的苍天灰蒙蒙的。快要下雨了。
风吹过院子,卷起带血的灰烬。
裴星火对着天幕。对着历代帝王。对着这个大景的贼老天。
他张开嘴。
喉咙里滚出野兽撕咬前的低吼。
“你们看到了吗?”
他的声音不大,但带着能把石头磨碎的沙哑。
“这就是你们的大局。这就是你们的王法。”
他把铁锤重重砸在地上。
“既然这个世道,不给老百姓活路。”
裴星火咬着牙。血水顺着嘴角往下流。
他一字一顿,把这句话砸进天幕里。
“那我就把这大景皇朝,杀个干干净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