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狗杂种!放开少爷!”
声音劈开了院子里的浓烟。
裴星火刚刚聚起的杀气,被这声破音的嘶吼猛地撞了一下。
他用余光瞥见,后院的火光中冲出一个高大的人影。
铁牛。
他手里倒提着一把打铁用的三十斤大锤。
铁牛跑得太急,一脚踩在碎裂的木匣子上。脚踝歪了一下,身子一个踉跄。
但他没停,像一头发疯的野牛,直直撞向踩着裴星火的王德发。
王德发只觉得一股腥风扑面。
他肥厚的眼皮跳了一下,本能地收回踩在裴星火脸上的脚,往后急退。
“呼——”
铁锤带着风啸砸了下来。
“砰!”
一锤砸在王德发刚才站立的青砖上。
青砖四分五裂。碎石块像弹片一样崩飞出去。
一块锐利的石子划破了王德发小腿的绑腿,扎进肥肉里。
王德发惨叫一声,仰面摔倒。两个禁军赶紧上前扶他。
铁牛双手握着锤柄。大口喘气。
他宽阔的后背像一面墙,严严实实地挡在裴星火前面。
汗水混着黑灰流进他的眼睛里。他胡乱眨了两下。
“别……别碰我少爷。”
铁牛声音发抖。不是怕,是力气用到了脱力。
裴星火双手撑着烂泥地,慢慢爬起来。
腹部的剧痛还在翻滚,朱元璋的那股杀伐之气在血脉里横冲直撞。
他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伸手去推铁牛的后腰。
“走……铁牛,走开。”
他喉咙哑了。声音不大。
铁牛没动。他两腿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地上。
王德发被禁军扶了起来。
他一把推开手下,低头看了一眼还在流血的小腿。
半截青色官服下摆全糊了泥水。
他那张大饼脸涨成了猪肝色。脸颊的横肉剧烈抽搐。
“反了。”王德发咬着牙,拔出腰间的雁翎刀。
刀尖指着铁牛。
“区区一个贱籍家奴,敢袭杀朝廷命官。就地正法!”
他往后退了两步,躲到持戟的禁军身后。
“弩手!上弦!”
哗啦。
院子外围,十几个穿着皮甲的军汉跨步上前。
他们手里端着大景军中制式的踏张弩。
机簧扣动的“咔哒”声,在噼啪作响的火光中,听得人牙酸。
粗壮的弩箭搭上箭槽。箭镞闪着冷光。
天幕前。
万朝帝王看着这一幕。
大唐。太极宫。
李世民一把扫落了御案上的奏折。
【大唐太宗:军用强弩?!对付手无寸铁的百姓,竟动用军中连弩!大景的兵部是瞎的吗!】
大汉。未央宫。
刘彻盯着那个挡在裴星火身前的壮汉,手背崩起青筋。
【大汉武帝:好汉子!此等忠勇,若在军中,朕必封他个校尉当当!】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手里的刀柄被汗水浸透。
他看着铁牛,想起了当年陪着自己打天下的那些泥腿子兄弟。
徐达,常遇春。也是这样,拿命挡在自己前面。
“快躲开啊……”朱元璋低声咆哮。
大景。裴家作坊。
裴星火听到了弩机上弦的声音。
他上辈子去过兵器博物馆,知道那种强弩的穿透力。
“铁牛!趴下!”
裴星火猛地往前扑,想要拽倒铁牛。
但铁牛转过了身。
他张开双臂,像老鹰护小鸡一样,用宽阔的胸膛迎向了院子大门。
他手里的大铁锤掉在地上。砸中了他的脚趾。他没躲。
他对着王德发怒吼:“我草你祖宗!”
王德发冷笑。手里的刀重重挥下。
“放。”
崩!崩!崩!
十几根弓弦同时震颤。声音像撕裂了一块巨大的粗布。
空气被割开。
十几道黑影瞬间穿过院子。
铁牛的身子猛地僵住。
“噗嗤。”
粗长的弩箭毫无阻碍地穿透了铁牛身上打满补丁的粗布短打。
血花在空中炸开。
一根。两根。五根。
弩箭巨大的动能带着铁牛庞大的身躯往后仰。
一根弩箭直接贯穿了他的右胸,带着带血的碎肉从后背穿出。
温热的液体喷洒在半空。
兜头浇了裴星火一脸。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的铁锈味。顺着裴星火的鼻腔,直冲天灵盖。
他脸上刚刚被王德发踩出的泥污,被这股滚烫的鲜血冲刷出一道道红色的沟壑。
铁牛没有马上倒下。
他双腿打着摆子。膝盖一软,跪在青砖上。
膝盖骨砸碎了地上的半个琉璃杯。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胸前密密麻麻的箭杆。
血顺着箭镞,吧嗒吧嗒往下滴。
“铁牛!”
裴星火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铁牛的肩膀。
太重了。
铁牛沉重的身躯压在裴星火身上。两人一起倒在泥水里。
裴星火的双手胡乱去捂铁牛胸口的血洞。
捂不住。血像喷泉一样,从指缝里往外冒。
“大夫……苏轻语!去叫大夫!”
裴星火的声音劈了。带着变调的嘶哑。
苏轻语趴在不远处的泥地里,死死咬着自己的手背。眼泪疯狂往下掉。
她想爬起来,被两个禁军死死按在地上。
铁牛躺在裴星火的怀里。
他的呼吸像漏风的破风箱。每次喘气,嘴里都会冒出血泡。
那双总是透着憨傻的牛眼,此刻有些涣散。
他粗糙的手指动了动。
摸索着,抓住了裴星火胸前的青布长衫。
手指在布料上留下几个血糊糊的指印。
他抓得很紧。指节泛白。
“少……少爷……”
铁牛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裴星火把耳朵贴在铁牛嘴边。
他的双手抖得不成样子。掌心全是滑腻的鲜血。
“我在。别说话,留着力气。”裴星火咬着牙。
铁牛扯了一下嘴角。
那个憨厚的笑,只扯出一半,就被涌出的鲜血淹没了。
“快……逃……”
铁牛喉结滚了一下。吞咽着血水。
“别……别管……钱了……”
他的声音断在风里。
抓着裴星火长衫的手,猛地一松。
手臂砸在泥水里。溅起一朵红色的水花。
院子里突然安静了下来。
只剩下后院茅草棚燃烧的劈啪声。
王德发把雁翎刀插回刀鞘。拿帕子擦了擦喷在脸上的血点子。
“晦气。贱命一条,浪费老子的弩箭。”
天幕前。
所有时空都陷入了死寂。
大秦。咸阳宫。
嬴政负在背后的双手,缓缓放了下来。
大汉。未央宫。
刘彻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冷气。
大明。奉天殿。
朱元璋一脚踹翻了面前的御案。奏折散落一地。他没发弹幕,只是红着眼盯着那个倒在血泊里的壮汉。
大景。裴家作坊。
铁牛咽气了。
他的双眼圆睁,死死盯着灰蒙蒙的天空。眼底倒映着燃烧的火光。
裴星火半跪在泥地里。
怀里抱着铁牛逐渐变冷的尸体。
血流干了。
裴星火没有哭。一滴眼泪都没掉。
他只是浑身发抖。从肩膀,到指尖,像打摆子一样剧烈地抖。
冷。彻骨的冷。
他缓缓抬起手,合上铁牛睁着的双眼。
手掌在铁牛脸上留下一个血手印。
裴星火低下头。
看着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
穿越前,他在商海里看惯了尔虞我诈。
穿越后,他以为有钱就能在这个大景朝买来安稳。
他为了搞钱,对这些权贵卑躬屈膝,装孙子,送银票。
换来的是什么?
是工坊被砸。是妻子被打。
是唯一一个真心护着他、连字都不认识几个的傻兄弟,被十几根弩箭穿透了胸膛。
裴星火咬住了下嘴唇。
牙齿深深切进肉里。
皮肉破开。一股咸腥的鲜血在口腔里散开。
他没有松口。越咬越深。
朱元璋打赏的那股冰冷的杀伐之气,在这一刻,和裴星火前世今生的愤怒彻底交汇。
血液在血管里沸腾。
那不是热血。是纯粹的、要毁天灭地的戾气。
裴星火缓缓放下铁牛的尸体。
他用沾满泥血的袖子,擦了一把脸。
从烂泥里站了起来。
他抬起头。
原本黑白分明的眼睛,此刻布满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
眼白被血丝彻底覆盖。
一双猩红的眼睛,像两团在死人堆里烧出来的鬼火。
死死盯住了对面的王德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