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埃尔坐进车里,摸了摸座椅——真皮,弹簧软硬适中。车发动后,几乎没有噪音,颠簸也很小。
他透过车窗看外面的街道:柏油路面平整,路灯间距均匀,电线全部走地下,连路边的垃圾桶都是金属制的,上面印着分类标识。
“你们这里的城市道路,修得比巴黎还好。”皮埃尔说。
“去年刚修的。世博会和奥运会之前,全城主要道路都翻新了一遍。”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滨海大道上的一家酒店门口。酒店叫“南洋大酒店”,八层高,外墙是浅黄色花岗岩,门口立着四根圆柱。
大堂里铺着大理石地板,天花板上挂着水晶吊灯,前台后面的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坤甸全景图。
“这是坤甸最好的酒店之一。”陈文安说,“您的房间在六楼,能看到整个大海。”
皮埃尔办完入住手续,没有马上上楼。他站在大堂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有穿西装的欧洲商人,有穿长袍的阿拉伯商人,有穿和服的日本人,还有穿南洋传统服装的本地人。
他们说着不同的语言,但都在同一个空间里,没有谁显得格格不入。
“这个国家,还真是不简单啊。”皮埃尔自言自语。
七月十五日,坤甸滨海国际博览城。
世博园区占地万亩,分为五大区域:工业馆、民生馆、国际馆、未来科技馆、商贸交易馆。
园区大门是一座巨大的钢铁拱门,上面嵌着“万国工业与民生博览会”十个大字,旁边是世博会的标志,一个齿轮和麦穗的组合。
早上八点,园区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游客们拿着票,经过安检门,依次进场。
队伍里有南洋本地人,有欧洲游客,有亚洲商人,还有从非洲和南美来的代表团。
九点整,开幕仪式在园区中央的庆典广场举行。刘志俊站在主席台上,身后是各国代表和世博会组委会成员。
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没有打领带,显得朴素但庄重。
“各位来宾,各位朋友。”刘志俊的声音通过扩音器传遍广场,“今天,南洋共和国举办第一届万国工业与民生博览会。这不是炫耀,这是分享。”
他顿了顿,继续说:“过去欧洲四年的战争,把欧洲打烂了。城市工厂被战火摧毁了,农田荒芜了,城市成了废墟。”
“但南洋没有被战火摧毁。因为我们没有参战,我们在做生意,在攒钱,在建工厂。”
“南洋共和国用了二十五年,攒出了一点家底。今天,我们把家底摆出来,把我们的工业成果,展示给全世界看。”
“看完了,想买我们的产品,我们谈合作。想学我们的技术,我们同样谈合作。总之一句话,只要想合作,我们热烈欢迎。”
他挥了挥手:“世博会,开幕。”
没有冗长的致辞,没有繁琐的仪式。刘志俊说完,就退到后台。广场上的乐队开始演奏,各国代表团的旗子同时升起。游客们涌入各大展馆。
皮埃尔·勒克莱尔第一个目标是工业馆。他走进工业馆的大门,迎面是一台巨大的蒸汽机模型。
这不是老式蒸汽机,是南洋改造过的蒸汽轮机,体积更小,效率更高。旁边有说明牌:南洋机械厂制造,用于船舶动力和发电。
“这跟我们里昂的机器不一样。”皮埃尔对同伴说,“他们的设计更紧凑,热效率更高。”
“你看那个。”同伴指着另一台机器。
那是一台精密机床,正在切削一个金属零件。切削速度很快,但噪音很小,切出来的表面像镜子一样光滑。
机床旁边站着几个南洋工程师,正在给一群外国商人讲解。
“这台机床的精度,可以达到零点零一毫米。”工程师说,“用的是我们自己的军工技术。一战的时候,我们造枪管,公差要求比这还严。”
皮埃尔凑过去看。零件是一个轴承,内圈外圈配合得严丝合缝。他拿起一个成品,用手转了转,几乎没有间隙。
“这个轴承,用在什么地方?”皮埃尔问。
“什么地方都能用。风扇、汽车、机床、发电机。我们量产了,价格比欧洲便宜一半,寿命长一倍。”
皮埃尔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南洋的轴承真的比欧洲便宜一半、寿命长一倍,那欧洲的轴承厂就不用干了。
他决定待会儿去民生馆看看家电,那是他最关心的领域。
民生馆在工业馆的东侧,是一座三层楼高的玻璃建筑。门口排着长队,游客们等着进去看南洋的家用电器。
皮埃尔走进去,第一个展台是电风扇。展台上摆着五六种型号,有台式、落地式、吊扇,全部通着电,正在运转。风扇转动很稳,噪音很小,吹出来的风柔和均匀。
“这是我们的军工轴承技术。”讲解员是一个年轻姑娘,穿着南洋电气公司的制服,“风扇的轴承,用的是我们造枪械的精密加工工艺。
间隙控制在一丝以内,所以转动平稳,噪音低,寿命长。连续运转五千小时不用加油。”
一个英国商人拿起一台台式风扇,翻来覆去地看。他拧了拧风扇头的调节旋钮,又按了按开关,然后问:“多少钱?”
“十二南洋元。合五英镑。”
英国商人愣了一下。他在伦敦买过一台英国产的电风扇,花了十五英镑,用了三个月就坏了。南洋的风扇只要五英镑,而且质量看起来好得多。
“你们能出口吗?”英国商人问。
“可以。我们已经跟暹罗、马来亚、荷属东印度签了代理协议。欧洲的代理,还在谈。”
皮埃尔在旁边看着,心里越来越沉。他在里昂的工厂也生产电风扇,但工艺粗糙,成本高,售价贵。如果南洋的风扇进入法国市场,他的厂子撑不过半年。
他继续往前走,看到一台冰箱。冰箱是白色的,门上有把手,里面亮着灯。讲解员正在演示。
她把一杯热水放进冰箱,关上 门,五分钟后打开,水已经凉了。她又拿出一块鲜肉,说:“这块肉在冰箱里放了三天,还是新鲜的。”
“这是军工密封技术。”讲解员说,“冰箱的压缩机密封圈,用的是我们造潜艇的密封工艺。制冷剂不漏,压缩机不坏。耗电量比美国冰箱低四成。”
皮埃尔站在冰箱前面,看了很久。法国的冰箱工业刚起步,价格贵得离谱,只有少数富人才买得起。
南洋的冰箱如果量产,价格压下来,法国的冰箱厂就完了。
他走出民生馆时,太阳已经偏西了。他在馆外的长椅上坐下,掏出笔记本,开始写:
“七月十五日。南洋世博会第一天。他们的工业产品,比我们预想的先进得多。
军工技术转民用,这个思路我们从来没有想过。法国必须立刻行动,否则五年之内,南洋的工业产品将占领全球市场。”
他合上笔记本,抬头看天。坤甸的天空很蓝,几朵白云慢慢飘过。
皮埃尔站起来,朝体育场的方向走去。他想看看,南洋的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水平。
八月十日,光复体育场。
奥运会的开幕式已经结束,但赛事正酣。田径场上,男子一百米决赛即将开始。
八条跑道上,八名运动员正在做最后的准备。第三道是南洋选手陈炳南,福建人,二十二岁,去年全国运动会百米冠军。
第五道是美国选手杰克逊,二十三岁,美国大学生运动会纪录保持者。第七道是英国选手汤普森,二十五岁,牛津大学田径队队长。
看台上坐满了人。两万个座位,坐了个九成。陈阿福坐在看台中间的位置,这次他没有坐角落,因为工头硬把他拉到了前面。
“你修的跑道,你得看清楚。”工头说。
陈阿福没有再推辞。他坐在座位上,看着下面的跑道。跑道是他带着工友们铺的,聚氨酯材料,八条道,每条约一米二宽。
他记得铺跑道的那几天,天气热得要命,胶水味道呛人,但大家都干得很起劲。
“预备——”
发令员举起枪。八名运动员同时蹲下,双手撑地,臀部抬起。体育场里安静下来,连风吹旗子的声音都听得见。
枪响了。
八个人同时冲出去。陈炳南的起跑很快,前三十米领先半个身位。杰克逊在中途加速,五十米时追平。汤普森在最后二十米发力,但已经来不及了。
陈炳南第一个冲过终点线。
看台上响起震耳欲聋的欢呼声。陈阿福站起来,用力拍手。他不认识陈炳南,但他觉得这个福建老乡真厉害。
“十秒六!陈炳南,第一名!”广播里传出成绩。
陈炳南披着南洋的双龙旗,在跑道上慢跑了一圈,向观众鞠躬。他的脸上全是汗水,但笑得很开心。
陈阿福坐回座位,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修跑道的时候,从来没想过,会有一个人在这条跑道上跑出世界冠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