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凤凰木。红花落了一地。
“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要邀请你们来吗?”他转过身,看着这些运动员。
没有人回答。
“因为你们是中国人。我也是中国人。我在南洋打拼了二十五年,但我从来没有忘记,我曾经的根在中国。”
他走回桌前,看着那些运动员:“你们来参加奥运会,不是为了我,也不是为了南洋。你们是为了中国。你们在赛场上跑一步,跳一下,都是为中国争光。”
运动员们看着刘志俊,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们的训练场地、食宿、交通,全部由南洋负责。你们不用担心钱,不用担心吃住。
你们只需要做一件事:拼命训练,拼命比赛。拿到奖牌,升国旗,奏国歌。”
他顿了顿,又说:“如果你们想家了,就给家里写信。邮费我出。”
一个运动员突然站起来:“刘总长,我们一定拼命训练。不给中国人丢脸。”
刘志俊点了点头:“好。我等着看你们拿奖牌。”
会见结束后,北洋的运动员们走出总长府。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他们站在台阶上,看着坤甸的街道,看着来来往往的汽车和行人。
“周司长,”一个运动员说,“我觉得,我们能拿奖牌。”
周司长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有人在背后撑着咱们。”
周司长没有说话。他回头看了一眼总长府,然后带着运动员们上了大巴车。
从那天起,北洋的运动员们在南洋的场馆里,开始了最刻苦的训练。他们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跑到体育场练起跑、练冲刺。
下午去游泳馆练游泳,去体育馆练篮球。晚上回到奥运村,还要在楼下的空地上加练体能。
陈阿福有一次去体育场看训练,正好看到北洋的运动员在跑道上练冲刺。他们的动作不如南洋运动员标准,但他们的步子很实,每一步都像是在拼命。
“这些人,是从北洋来的?”他问旁边的工友。
“嗯。总长请来的。”
陈阿福看着那些运动员在跑道上奔跑,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自己的父亲,就是从北洋来的。他从没见过父亲的老家,但他知道,那里的人,能吃苦。
“加油!”他忽然喊了一声。
跑道上的运动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们低下头,继续跑。
七月底,坤甸的天气开始热起来。旱季的末尾,太阳毒得能把人晒脱一层皮。但各项目的训练没有停。
足球在南洋是热门运动。这一次奥运会,南洋足球队的组建方式很特别:一部分球员来自军队,一部分来自民间爱好者。
军队的球员主要是各军区足球队的骨干。南洋陆军每个集团军都有自己的足球队,每年举行一次“国防杯”足球赛。
民间爱好者则通过公开选拔,从各城市的业余联赛中挑选。坤甸、泗水、巨港、墨尔本,四个赛区,每个赛区选出十名球员,参加集训。
“跑起来!跑起来!”足球教练是一个军人,叫贾森。他在场上跑来跑去,嗓子都喊哑了。
“你们不是来散步的!你们是来踢球的!跑!跑!跑!”
球员们在场上拼命奔跑。有的人穿着南洋产的钉鞋,有的人穿着军队发的胶鞋。但没有人在意这些。他们只在意一件事:把球踢进对方的球门。
“陈志强,你的传球太慢了!对方后卫已经站好位置了!”贾森对陈志强喊。
陈志强是军队球员,陆军第三集团军的中场核心。他擦了擦汗,点了点头。
“再来一次!”贾森吹哨。
球从中圈开出,陈志强接球,转身,传球。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准确地落在前锋脚下。前锋一脚抽射,球进了。
“好!”贾森鼓掌,“就是这样!”
训练结束后,陈志强坐在场边,喝着水。他看着远处的看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问身边的队友:“你说,这足球比赛,以后能办个联赛吗?”
“联赛?”队友愣了一下。
“就是每个城市组一支球队,每周打一场比赛。打一个赛季,谁积分最高谁冠军。”
队友想了想:“那得多少钱?”
“不知道。但如果总长愿意,肯定能办起来。”
陈志强没有再问。他站起来,走向更衣室。他知道,现在最重要的是奥运会。联赛的事,以后再说。
七月初,奥运会倒计时一个月。
坤甸的大街小巷挂满了彩旗。商店的橱窗里摆着奥运纪念品:印着双龙旗的茶杯、印着吉祥物的t恤、印着各场馆照片的明信片。
港口的方向,每天都有外国轮船进港。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比利时的运动员陆续抵达。他们住在奥运村里,在坤甸的场馆里训练。
“这地方,环境比我想象的好,原本我以为要钻热带雨林呢。”一个英国运动员在食堂里对队友说。
“场馆是世界一流的。组织也很专业。南洋人做事,真是下了功夫。”
“他们的运动员也很强。尤其是田径和游泳。”
“篮球呢?”
“篮球?我们以前没搞过,不知道他们水平如何。但他们的运动员身体素质很好,而且是他们提出来的,应该是他们必拿的项目吧。”
奥运村的气氛越来越热烈。各国运动员在食堂里互相交流,在训练场上互相观察。有的人在交换徽章,有的人在约训练赛。
七月中旬,各项目的训练进入最后阶段。运动员们开始减量,调整状态。教练们开始研究对手,制定战术。
陈阿福每天下班后,都会去光复体育场看训练。他坐在看台上,看着那些运动员在跑道上奔跑,在沙坑里跳跃,在草地上踢球。
他不认识他们,但他觉得,他们是一伙的。
“老陈,你咋天天来看?”工友问他。
“不知道。就是想看。”陈阿福说。
“你看得懂?”
“看不懂。但我觉得,他们在拼命。拼命的样儿,好看。”
七月底,坤甸奥运会开幕前最后一周。
光复体育场进行了最后一次全场彩排。两万个座位全部开放,志愿者们在看台上演练引导观众。灯光调试了三次,音响测试了五次。
陈阿福作为建设五局的工人代表,被邀请参加彩排。他坐在看台上,看着空荡荡的跑道和足球场。
“这就是奥运会?”他问旁边的工友。
“这就是奥运会。”
“我觉得,咱们修的东西,值了。”
……
一九二零年八月,坤甸。天还没亮透,坤甸港就已经醒了。
码头上的灯把海面照得一片通明,几艘挂着外国旗的客轮正在缓缓靠岸。
英国队、法国队、美国队、意大利队、比利时队的运动员站在甲板上,看着这座热带城市从晨雾中露出轮廓。
岸边是成排的棕榈树,树后是整齐的街道和楼房,再远处是炼油厂的烟柱和港口的吊车。
这跟他们想象中的“落后的亚洲城市”不一样,坤甸比他们以为的要大得多,也干净得多。
“这地方,看起来甚至比马赛还繁华。”一个法国运动员用法语说。
“你确定这是亚洲?不是欧洲?”旁边的队友反问。
客轮靠稳后,码头上顿时热闹起来。南洋的接待人员举着各国文字的牌子,引导运动员下船。
志愿者穿着统一的白色制服,帮运动员搬行李。码头外面停着一排大巴车,车身上漆着奥运五环和南洋双龙旗。
英国队第一个下船。领队是英国奥委会的副主席,一个叫阿瑟·温特沃斯的男爵。他站在码头上,四下打量了一番,脸上的表情不太自然。
三个月前,英国还在对南洋进行石油运输禁运。两个月前,伦敦的橡胶期货差点崩盘。一个月前,劳合·乔治派特使来坤甸签了那份《科威特石油与橡胶贸易协定》。
现在英国队来参加南洋办的奥运会,他作为英国代表,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温特沃斯男爵,欢迎来到坤甸。”接待人员用流利的英语说,“您的车队在那边,请跟我来。”
温特沃斯点了点头,跟着接待人员上了车。大巴车驶出港口,沿着一条宽阔的滨海大道往市区开。
左手边是海,右手边是成排的棕榈树和凤凰木。凤凰木正开着花,红花从树冠上垂下来,像一团团燃烧的火。
“那些树,叫什么?”温特沃斯问。
“凤凰木。坤甸的市树。”
温特沃斯没有再问。他看着窗外的街景,心里在盘算着别的事。这次来坤甸,他的任务不只是带队参赛。
伦敦方面交代了,要借这个机会,摸清南洋的底细,看看这个国家到底有多少实力,有多少弱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