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谁跑得快?”陈阿福笑了,“那有什么好看的?”
“你懂什么。”工头瞪了他一眼,“人家那是为国争光。谁赢了,升谁的国旗,奏谁的国歌。全世界都看着呢。”
陈阿福没有再问。他低头吃饭,心里琢磨着“为国争光”四个字。他这辈子没出过南洋,但他知道国旗是什么。
每次升国旗的时候,他都会站直了,把手里的活停下来。
下午的活是安装田径场边的沙坑。跳远和三级跳远用的沙坑,要求沙子颗粒均匀,不能有石子。
沙子是从坤甸河下游运来的河沙,过了三遍筛,细得像面粉。
“这沙子,比我家那口子蒸的馒头还细。”一个工友抓了一把沙子,在手里搓了搓。
“别搓了,赶紧填。填完了还得用水夯。”陈阿福指挥着大家把沙坑填满,然后用木板刮平。
沙坑旁边是跳高和撑杆跳的落地垫,德国进口的橡胶海绵垫,厚厚一层,摔上去不疼。
陈阿福试着在垫子上躺了一下,软绵绵的,像躺在云上。“这玩意儿好,摔下来肯定不疼。”
“你摔一个试试?”工友们起哄。
陈阿福笑着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到了傍晚,太阳西斜,海风变大。体育场里的灯亮了起来,是从南洋工厂运过来的钨丝灯,把整个场地照得如同白昼。
陈阿福站在场地中央,仰头看着看台。两万个座位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一片巨大的梯田。
他忽然想起二十五年前,他刚跟着父亲从台山来到坤甸的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
现在,坤甸有了体育场,有了高楼,有了港口,有了全世界最大的商船队。
“阿福,走了!明天还得去游泳馆!”工友们在门口喊他。
陈阿福应了一声,快步走出体育场。身后,那两排钨丝灯照在红色跑道上,把跑道照得像一条发光的河。
婆罗洲雨水充沛,每天下午准时一场暴雨,把工地浇成泥潭。游泳馆的工期紧,但雨一来就得停工。工人们蹲在工棚里,看着外面的雨幕,急得直搓手。
陈阿福蹲在游泳馆的跳台下面,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一遍一遍地擦跳台的表面。
跳台是钢筋混凝土结构,表面贴了防滑瓷砖,但雨水从缝隙里渗进去,把瓷砖缝里的灰冲了出来。
“老陈,别擦了,越擦越花。”工友劝他。
陈阿福停下来,把抹布扔进水桶里。“这跳台,听说是德国人设计的?十米台,摔下来会不会死人?”
“死不了。下面有水池,水池深度够。而且你看那水面,底下有气泡发生器,能把水面打软。”
陈阿福朝水池看了一眼。水池是标准五十米池,八条泳道,池底和池壁都贴了蓝色的瓷砖。水是循环过滤的,德国进口的过滤设备,每天换三次水。
“这水,比我家喝的水还干净。”陈阿福说。
雨停了。工人们从工棚里冲出来,继续干活。跳台旁边是看台,钢架结构,能坐五千人。看台的座位是塑料的,从美国进口的模具,本地生产的。
“阿福,你过来看看这个!”刘工站在游泳池边上,手里拿着一卷图纸。
陈阿福走过去。刘工指着图纸上的一个部位:“这个出发台,尺寸不对。图纸上是五十厘米高,但国际泳联的标准是六十五厘米。”
“那怎么办?”
“得重新做。拆了重装。”刘工叹了口气,“时间不知道来得及来不及。奥运会还有两个多月就开幕了。”
“来得及。”陈阿福看了看天,“只要不下雨,三天就能搞定。出发台我亲自做。”
他说到做到。第二天一早,他就带着人把旧的出发台拆了,重新浇筑混凝土底座。下午下了场雨,他们顶着雨干活,身上全湿透了,但没有人停。
三天后,八个出发台全部安装完毕。刘工来验收,拿尺子量了每一个台子的高度,六十五厘米,分毫不差。
“阿福,你这手艺,比机器还准。”刘工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阿福咧嘴一笑:“干了八年,这点活都干不好,那白混了。”
游泳馆的收尾工作一直干到八月底。跳水台、出发台、泳道线、计时器,每一个细节都反复检查。
德国进口的电子计时器是奥运会的核心设备之一,必须在比赛前调试到零误差。
九月初,游泳馆验收合格。陈阿福站在空荡荡的看台上,看着碧蓝的水面。
他想,过不了多久,这池子里就会有人游来游去。那些人是从全世界来的,说着他听不懂的话,但他们会在这池子里拼命划水,争那一块金牌。
“老陈,走了!下一个活是体育馆!”工头在门口喊他。
陈阿福从看台上站起来,最后看了一眼游泳池,转身走了出去。
五月的坤甸,雨季过了,旱季又回来了。
体育馆在城北,是一栋巨大的穹顶建筑,能坐一万人。馆内是木地板场地,可以打篮球、排球、羽毛球、体操。
陈阿福带着工友们铺地板,每一块木板都要用钉子钉牢,再打磨三遍,最后上一层清漆。
“这地板,比我家那口子梳妆台还亮。”工友趴在地上,用手摸木板表面。“这帮运动员真娇贵,居然在这么好的木地板上面跑来跑去。”
“别摸了,赶紧干活,我觉得你就是在偷懒。”陈阿福说,“铺完地板还要装篮筐。”
篮筐是定制的,钢圈,下面挂着白色的网。篮板的尺寸是国际标准的一米八乘一米零五,玻璃钢材质,透明。
陈阿福把篮筐举起来,对好孔位,拧紧螺栓。然后他退后几步,看着篮筐。篮筐离地面三米零五,这是标准高度。
“老陈,你投一个试试?”工友递过来一个篮球。
陈阿福接过球,在手里掂了掂。他在老家台山的时候,看过篮球。后来下南洋,忙得没时间打。
他站在罚球线后面,深吸一口气,把球投了出去。球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砸在篮板上,弹了进去。
“好球!”工友们鼓掌。
陈阿福笑了。他把球扔回去,说:“这篮筐标准。奥运会的时候,咱们国家的运动员。肯定能投得准。”
体育馆的收尾工作比游泳馆顺利。地板铺好,篮筐装好,看台座椅装好,灯光调试好,前后只用了二十天。
到了六月中旬,体育馆验收合格。
陈阿福走出体育馆大门时,夕阳正好照在穹顶上。穹顶是铜做的,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远处的坤甸市区。港口的方向,几艘万吨巨轮的烟囱在冒烟。更远处,炼油厂的烟柱直直地升上天空。
“老陈,走啊!还有最后一块——奥运村!”工头招呼他。
奥运村在城西,靠海。二十栋六层公寓楼已经封顶,外墙刷了浅黄色的涂料,窗户是南洋产的百叶窗。楼与楼之间种着凤凰木,树苗不高,但已经活了。
陈阿福带着人做室内装修。水电管线已经铺好了,他们要做的是安装门窗、铺地砖、刷墙。
“这楼是给运动员住的?”工友问。
“对。每个房间住两个人,有独立卫生间,有电扇,有阳台。”工头说。“等他们住完了,好像把房子卖出去。”
“比我家还好。”工友咂舌。
“这是国家脸面。总长说了,不能让外国运动员觉得咱们寒碜。”
“你要是觉得比你家好,等到人家住完了,你也可以买下来。”
陈阿福蹲在三楼的阳台上,装百叶窗。从阳台往下看,能看到海。海面上有几艘渔船,正在往港口方向驶去。
“老陈,你说那些运动员,是从哪个国家来的?”工友从屋里探出头来问。
“听工头说,有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比利时,还有北洋那边的人。”
“北洋?那不是咱们老家吗?”
“嗯。”陈阿福点了点头。他父亲就是从台山来的,他自己出生在坤甸,但老家还有亲戚。他没见过那些亲戚,但每年清明,他都会朝着北边烧一炷香。
“北洋的人来,住哪?”
“也住这儿。总长府拨了专款,说所有中国运动员,统一安排。不用他们自己掏钱。”
工友沉默了一会儿,说:“总长想得周到。”
陈阿福没说话。他把百叶窗装好,试了试开关,很顺滑。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下一间。”
奥运村的收尾工作一直干到六月初。二十栋公寓楼全部装修完毕,配上家具、电器、床单被褥。
食堂建在奥运村中央,能同时容纳两千人吃饭。医疗站、邮局、理发店、小卖部,一应俱全。
“老陈,你来看看这个。”刘工站在奥运村门口,手里拿着一块牌子。
牌子上写着“奥运村”三个大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欢迎来自世界各地的运动员。”
“这牌子,挂哪儿?”刘工问。
陈阿福看了看门口的位置,指了指大门上方的横梁:“挂那儿。正中间。谁都看得见。”
刘工点了点头。他叫来两个工人,把牌子挂上去。陈阿福退后几步,看着那块牌子在晨光里泛着光。
“好了。”他说,“收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