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坤甸。
刘志俊坐在总长府的办公室里,面前摊着程怀远发来的最后一份报告。报告很简短,只有几行字。
“总长府:白俄人员已于本月十日全部从海参崴启程,预计十一月二十日抵达南洋市港。
黄金五十吨已随舰运抵南洋市港口,正在清点入库。后续三百吨黄金的联络人已派出,预计十二月底前可以完成第一批转运。职 程怀远。”
刘志俊把报告放下,拿起笔在封面上写了一行字:“阅。后续三百吨黄金转运,由海军和军统局联合负责。所有人员安置,由李福祥总理协调各部门落实。刘志俊。”
他把报告递给站在旁边的罗大岩,说:“大岩,那三百吨黄金的事,你亲自盯着。不能出任何差错。”
罗大岩接过报告,说:“总长放心。”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坤甸的夜景,灯火稀疏,但比往年亮了一些。远处的工业区,几座炼油厂的烟囱还在冒着白烟。更远处,港口的方向有一排航标灯在闪烁。
“大岩,你说,这些白俄带过来的,就只是黄金吗?”刘志俊说。
罗大岩想了想:“总长是说那些科学家?”
“对。”刘志俊转过身,“黄金有用,但黄金是死的。人才是活的。
一个西科尔斯基,就顶得上几十吨黄金。还有查普雷金、兹沃雷金。这些人到了南洋,能帮我们做多少事?”
他走到书桌前,拿起一份教育部的名单。那是程怀远根据白俄列车人员整理的科学家和工程师名单,一共四十七人。
其中航空工程师八人,造船工程师六人,电气工程师五人,化学家四人,物理学家三人,数学家三人,其他工程技术人员十八人。
“这些人,每一个都要用好。”刘志俊说,“给他们实验室,给他们经费,给他们助手。让他们干活。
能干出东西来的,重奖。干不出东西来的,也不要赶走。只要他们安心待在南洋,就是我们的财富。”
罗大岩点了点头:“我让军统局的人配合教育部和工业部,先做好安置方案。”
“还有邓尼金。”刘志俊说,“这个人虽然打了败仗,但他能带着黄金和这么多人跑出来,说明他有本事。
他到了南洋以后,不要冷落他。给他一个闲职,让他参与一些军事研究或者顾问性质的工作。也可以劝他从商。”
“明白。”
……
1920年1月14日,伦敦白厅。
秋日的浓雾从泰晤士河面升起,裹住了整条白厅街。
内阁临时会议厅里,十二盏煤气灯全部点着,光线依然昏黄。
长桌两侧坐了十几个人,没人说话,只听得见壁炉里木柴爆裂的噼啪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示威口号,那是失业工人在特拉法加广场集会,已经持续了三天。
财政大臣奥斯汀·张伯伦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开一本蓝色封面的账册。
他摘下夹鼻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干涩:“各位,我直接念数字。”
“截至本月,大英帝国在战争中累计负债五十二亿英镑。
其中欠美国和南洋共和国三十六亿四千万,欠其他协约国及私人银行十五亿六千万。每年仅利息支出一项,就是一亿八千万英镑。”
他翻过一页:“本土黄金储备,一九一四年战争爆发时为两亿三千万英镑。现在,只剩八千四百万。其中六千万已经抵押给了摩根财团,作为紧急贷款担保。”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骂了一句。
张伯伦没有停顿:“煤炭产量,一九一三年是二亿九千万吨。去年,一亿八千万吨。今年预计不会超过一亿六千万。
约克郡、南威尔士、苏格兰,三大煤田的矿井平均深度超过四百米,设备老化,排水系统年久失修。
矿工联合会已经放话,明年一月如果不能加薪三成,就举行全国大罢工。”
“曼彻斯特的纺织厂,半数停工。棉布出口额从战前的每年两亿英镑跌到八千万。
伯明翰的重工订单,比战前腰斩。本土失业人口,官方登记数字是二百四十万,实际恐怕翻倍。”
他合上账册:“一句话,帝国在流血。不是战场上的血,是国库的血、工厂的血、矿山的血。”
海军大臣沃尔特·朗接过话头。他六十岁,脸色红润,但眼袋沉重,像很久没睡好觉。
“我说海军的情况。”朗站起来,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他的手指从英伦三岛出发,划过直布罗陀、马耳他、苏伊士运河、亚丁、波斯湾,最后停在伊朗西南部。
“皇家海军正在全面燃油化。这是必然的,烧煤的船跑不过烧油的船,这是日德兰海战给我们的教训。但问题在这里——”
他的手指圈住伊朗:“英波石油公司,目前是我们唯一稳定的海外油源。阿巴丹炼油厂日产航空燃油和舰用重油合计不到八千吨。
本土海防舰队勉强够用,但地中海舰队、远东舰队、东印度舰队加起来,缺口是每天一万两千吨。”
“如果波斯出问题——”朗顿了顿,“如果英波油田被攻击,或者输油管线被切断,或者波斯北部落入苏俄之手,我们的全球海军体系,三个月内就会瘫痪。”
外交大臣寇松勋爵接话:“波斯北部已经在闹了。苏俄支持的吉朗苏维埃去年成立,虽然被我们支持的哥萨克旅镇压了。
但德黑兰的中央政府权威越来越弱。巴列维那个哥萨克军官,野心不小,正在和美国人眉来眼去。”
首相劳合·乔治坐在壁炉旁边的扶手椅上。他比战争期间老了很多,白发稀疏,但那双威尔士人的黑眼睛依然锐利。
他一直没有说话,直到这时才开口:
“所以,煤炭救不了英国。单一的伊朗石油,也撑不起帝国霸权。我们必须找到新的油源。在波斯之外,在阿拉伯半岛,在任何一个我们能够控制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轻,但会议室里每个人都听得很清楚。
陆军大臣温斯顿·丘吉尔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标着“绝密”字样的牛皮纸袋。他撕开封口,抽出几张照片和一份手写的报告。
“首相,各位,我这里有一份来自波斯湾殖民情报处的报告。”
丘吉尔把照片摊在桌上,“拍摄时间是去年八月,地点是科威特西部边境。”
照片上是一片荒漠。沙丘起伏,稀疏的骆驼刺在风中摇晃。远景里有几顶帐篷,几个穿白色长袍的人影。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近景:两台巨大的钢铁井架立在沙地上,旁边停着卡车和钻机。井架顶部飘扬着一面旗帜,红底金线,双龙戏珠。
南洋共和国的国旗。
“科威特?”张伯伦皱眉,“那块沙漠有什么?我们战前派过地质队,结论是贫瘠,没有商业油藏。”
丘吉尔没有接话,而是朝情报官点了点头。情报官站起来,分发了一份油印简报。
“从去年三月起,南洋共和国科威特行政区突然加强了边境管控,禁止一切外国人员进入。
同时,他们在科威特全境和科沙中立区部署了六支地质勘探队,配备了高精度重力仪和地震波探测设备。”
“这些设备,比我们目前在伊拉克使用的设备先进至少一代。”
“去年七月,南洋海军向科威特增派了两艘巡洋舰和一个陆战旅。八月,南洋中央银行在科威特城设立了分行,这是他们在海湾地区的第一家金融机构。”
情报官顿了顿:“更关键的是,我们潜伏在坤甸的线人传回了一份南洋地质部的内部简报。虽然只有片段,但内容——”
他深吸一口气:“科威特地下,布尔干构造带,蕴藏着至少七十亿桶可采石油储量。这个数字,是伊朗英波油田已探明储量的四倍。”
会议室里死一般寂静。
寇松第一个反应过来:“七十亿桶?你确定?我们的地质学家说那是沙漠,是贫瘠的——”
“我们的地质学家用的是战前的落后理论。”情报官打断他。
“南洋人用的是新技术。他们在帝汶岛和新几内亚用过同样的技术,找到了三个中型油田。那些油田现在已经在产油了。”
劳合·乔治慢慢站起来。他走到地图前,看着波斯湾顶端那个小小的科威特。那是一片荒漠,人口不到十万,英国的保护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