邓尼金点了点头:“可以。我让人去办。”
他转身朝车厢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程怀远。
“程将军,我能问一个问题吗?”
“你说。”
“你们愿意接纳我们,只是为了黄金吗?我们是一群打了败仗的逃亡者,没有军队,没有土地,没有国家。你们完全可以不管我们。”
程怀远看着他,想了想,说:“邓尼金将军,我们接纳你们,有三个原因。第一,你们带出来的黄金,对南洋有用,你猜的没错。
第二,你们带出来的科学家,对南洋有用。
第三,你们是失败者,但我们南洋人知道失败的滋味。二十五年前,我们也曾经是逃亡者,也曾经没有国家。我们理解那种感觉。”
邓尼金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微微点了一下头,转身走进了车厢。
程怀远站在站台上,看着那列火车。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铁轨照得发亮。
火车头上的那行俄文,在阳光下终于能看清楚了。他问旁边的翻译:“那上面写的什么?”
翻译看了一眼,说:“写的是,‘我们还会回来的!’。”
程怀远没有说话。他看着那行字,心里想,回不回来,那是以后的事了。但今天,这列火车上的七百多条命,和五十吨黄金,已经属于南洋了。
十月二十日,列车从乌兰乌德出发,开往海参崴。
陈德贵带着他的连队,负责押送。他坐在第一节车厢的末尾,靠着铁皮墙,看着窗外的西伯利亚大草原。
草原一片枯黄,远处的白桦林已经落光了叶子,只剩下光秃秃的白色树干。
列车在秋风中行驶,铁轨两旁的风景不断后退。陈德贵点了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盒递给旁边的西科尔斯基。
西科尔斯基接过烟盒,看了看上面的双龙商标,抽了一根出来,点上。他用英语说:“你们的烟,比俄国的强。”
陈德贵笑了笑:“南洋的烟,世界第一。”
西科尔斯基吸了一口,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陈连长,我到南洋以后,能继续造飞机吗?”
“能。”陈德贵说,“南洋有很多飞机厂。南霍伊、南洛马,都造飞机。他们缺人,缺你这样的人。”
西科尔斯基睁开眼睛,看着陈德贵:“你们已经有了自己的飞机?”
“有。”陈德贵说,“我们造的J3战斗机,比欧洲的飞机都强。”
西科尔斯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造过俄国最大的飞机。四发,六个座位。但后来没钱了,停产了。如果南洋有足够的经费,我可以造更大的。”
“你到了就知道了。”陈德贵说,“南洋最不缺的就是钱。”
西科尔斯基笑了一下,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车厢壁上,慢慢地吸着烟,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西伯利亚风景。
火车经过赤塔时,停了一个小时。邓尼金的人在这里联络了藏匿黄金的人员。
一队白俄军官下了车,带着手令,消失在赤塔的夜色里。程怀远派了一个排的南洋士兵跟着他们,名义是保护,实际上是监视。
火车继续向东。过了赤塔,铁轨沿着黑龙江北岸延伸。江水已经结了薄冰,在阳光下泛着白色的光。
对岸就是中国东北,远远地能看到几座烟囱正在冒烟。
十月二十八日,列车抵达海参崴。
海参崴港已经入冬,海面上浮着碎冰。港口里停着几艘南洋海军的军舰,灰色的舰体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冷峻。
陈德贵带着连队,把列车上的白俄人员和黄金分别送上不同的船只。
平民和科学家上了客轮,军官和士兵上了另一艘运输舰。黄金由南洋海军的两艘巡洋舰负责押运,直接开往南洋市。
陈德贵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军舰离开港口。军舰的桅顶上挂着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
舰尾的航迹在灰蓝色的海面上拖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艘军舰消失在海岸线尽头。然后他转身,朝自己的营房走去。码头上很安静,只有海风和碎冰的声音。
但他心里知道,这五十吨黄金,和那些科学家、工程师,还有那三百吨在路上、即将运抵南洋的黄金,已经在改变着什么。
十月底的海参崴,海风已经带着冬天的寒意。陈德贵站在码头上,看着最后一艘运黄金的军舰消失在灰白色的海天线上。
军舰尾部的双龙旗在冷风中猎猎作响,直到变成一个针尖大小的红点,最后彻底不见了。
他裹紧了军大衣,转身往回走。码头上还有几艘小艇在卸货,那是从乌兰乌德一路跟来的列车上的物资。
行李、箱子、皮包,乱七八糟地堆在码头上,等着下一班船运往南洋。
陈德贵经过码头仓库时,听见里面有人在说话。他探头看了一眼,是西科尔斯基和查普雷金。
两个人蹲在一张旧地图前面,用手指比划着什么。西科尔斯基用俄语快速地说着,查普雷金偶尔插一句。旁边站着一个年轻的翻译,正在往本子上记。
陈德贵听了一会儿,没听懂,正要走开,西科尔斯基抬头看见了他。
“陈连长。”西科尔斯基用英语说,“过来看看。”
陈德贵走过去。地上那张地图,是西伯利亚的铁路图。西科尔斯基用铅笔画了几个圈,圈旁边写着数字。
“这是什么?”陈德贵问。
“我在算从鄂木斯克到海参崴的铁路里程。”西科尔斯基说,“顺便看看,还有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什么意思?”
西科尔斯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的个子很高,陈德贵得仰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陈连长,我们这一路走了一个多月。从鄂木斯克到乌兰乌德,再到海参崴。火车走走停停,有时候一停就是好几天。
红军在后面追,白军在前面堵。我们能活着到海参崴,已经算命大。”
“我知道。”陈德贵说。
“但你想过没有,为什么红军不炸铁路?他们如果炸了铁路,我们根本跑不掉。”
陈德贵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确实没想过。他只知道红军一直在追,但从来没追上。他以为是红军追得不紧。
西科尔斯基指了指地图上那条从鄂木斯克到伊尔库茨克的线路。
“这条铁路,是俄国在十九世纪末修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连接莫斯科和海参崴。
十月革命之后,这条铁路就成了白军和红军争夺的焦点。白军想靠它运兵运物资,红军也想靠它运兵运物资。”
“所以红军不会炸它。”陈德贵说。
“对。”西科尔斯基说,“红军不会炸。白军也不会炸。两边都想保住这条铁路。所以我们才能一路跑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但这不是我想说的。我想说的是,这条铁路对南洋也很重要。”
陈德贵看着地图。西伯利亚大铁路从乌兰乌德往东,穿过赤塔、海参崴,一直延伸到日本海。往南,就是东北。
往东南,就是朝鲜。再往南,就是南洋控制的远东地区。
“你的意思是,这条铁路以后可以作为贸易通道。”陈德贵说。
“不光是贸易。”西科尔斯基说,“打仗的时候,它就是运兵的命脉。谁控制了这条铁路,谁就控制了从欧洲到亚洲的陆路通道。”
陈德贵沉默了一会儿。他对铁路不太懂。他懂的是打仗,是步兵冲锋,是机枪火力网。
但西科尔斯基说的话,他听明白了。这条铁路,比他想的重要得多。
“你到了南洋以后,可以跟工业部的人说。”陈德贵说,“他们会感兴趣的。”
西科尔斯基笑了笑,蹲下来把地图折好。“走吧,船快开了。”
陈德贵点了点头,跟着他们走出仓库。码头上,最后一班客轮正在上客。白俄平民们排着队,手里提着箱子,背着包袱,一步一步往船上走。
有人回头看了一眼海参崴,看了一眼这片他们只待了几天的地方。然后他们转过头,继续往前走。
陈德贵站在码头上,看着这些人上船。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走到西科尔斯基身边,问:“你们走了以后,还会想回俄国吗?”
西科尔斯基停下来,看着远处灰蒙蒙的海面。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会。但不是现在。”
他转过头,看着陈德贵:“陈连长,我们这些人,把黄金带出来,把命带出来,不是为了回俄国。
是为了活下去。南洋给我们活下去的地方,我们就把剩下的命交给南洋。”
陈德贵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伸出手,和西科尔斯基握了握。西科尔斯基的手很凉,但握得有力。
客轮的汽笛响了。白俄平民们加快了脚步,最后几个人小跑着上了船。跳板被抽走,缆绳被解开。客轮缓缓离开码头,向港口外驶去。
陈德贵站在码头上,看着那艘船越走越远。船上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在灰蓝色的暮色中,像一串慢慢移动的星星。
他站了很久,直到那艘船也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他转身,朝营房走去。码头上安静下来了,只剩下海风和缆绳拍打码头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