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集团军总司机的命令,陈德贵连忙敬礼“是。”。
他转身去安排。站台上开始忙碌起来。南洋士兵们帮着从车上扶下老人和孩子,把毯子裹在他们身上,领到站台旁边的候车室里。
候车室里烧了两个大火炉,热气腾腾的。炊事班架起大锅,煮面条和热汤。
陈德贵站在候车室门口,看着那些俄国平民一个一个走进来。
女人们脸色苍白,孩子们缩在母亲怀里,老人们在火炉旁搓着手。有人哭了,有人只是呆呆地坐着,像还没从火车上的颠簸中缓过来。
但陈德贵注意到,这些人里,有几个穿得特别朴素的。他们大多是中年男人,穿着旧外套,戴着旧帽子,像普通的俄国人。
但他们的眼神不一样。那些贵族和军官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惯性的傲慢,而这些人看人的时候,目光平静,带着审视和思考。
其中有一个高个子男人,五十多岁,灰白的头发向后梳,穿着朴素的黑色大衣,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他没有急着去火炉旁取暖,而是站在候车室门口,打量着站台上的南洋士兵。
陈德贵觉得这人有点面熟。但他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这个人是谁?”他问身边的翻译。
翻译看了一眼,说:“我去问问。”
翻译走过去,和那个高个子男人说了几句话,然后回来告诉陈德贵:“他叫伊万·西科尔斯基,说是飞机设计师。
以前在俄国波罗的海造船厂和圣彼得堡的飞机厂工作过。”
陈德贵对飞机设计师没什么概念。他只知道南霍伊的飞机很厉害,但不知道怎么造出来的。他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但翻译又补充了一句:“这个人,在俄国很有名。他造过俄国最大的飞机,叫‘伊利亚·穆罗梅茨’,是全世界第一种四发重型轰炸机。”
陈德贵愣了一下。他在南洋军事学院进修的时候,听教官讲过这种飞机。
教官说,俄国人虽然工业不行,但在航空方面有些天才。那个四发轰炸机,就是其中之一。
“让人看好他。”陈德贵说,“别让他乱跑。”
翻译点了点头。
到了上午九点,站台上的秩序基本恢复了。平民都被安置在候车室里,有热饭吃,有热水喝。
军官和士兵被集中在几节车厢里,由南洋士兵在车外看守。武器全部收缴,堆在站台边上,像一座小山。
程怀远在候车室里找到了邓尼金。这位白军将领正坐在一个角落里,捧着一碗热面条,吃得不快不慢。
“邓尼金将军。”程怀远在他对面坐下,“我已经向坤甸发报了。总长府的回复,最快明天才能到。在这之前,你们的人需要留在这里。”
邓尼金放下碗,说:“可以。我们跑了快两个月,从鄂木斯克一路跑到这里。也该歇歇了。”
“你们从鄂木斯克出发的时候,有多少人?”
“一千多。”邓尼金说,“路上死的死,散的散,到乌兰乌德就剩下这些了。七百多人,连平民带士兵。能活着到这里的,都是命大的。”
程怀远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三百多吨黄金的事,是真的?”
邓尼金从大衣内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上。那是一张手绘的地图,标注了几个地点,旁边用俄文写着数字和日期。
“这是藏黄金的地点。有的在鄂木斯克的教堂地下,有的在伊尔库茨克的旧工厂里,还有的在赤塔附近的铁路仓库。
红军现在还没找到这些地方,但他们迟早会找到。只要你们同意接纳我们,我可以让人把黄金运过来。”
程怀远把地图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这件事,要等总长府的指示。”
邓尼金点了点头,没有再说话。他重新端起碗,把剩下的面条吃完。
当天下午,程怀远把情况写成详细的电报,发往坤甸。电报很长,分了三个部分。
第一部分是基本情况。列车上的总人数、武器数量、黄金的初步清点结果。第二部分是邓尼金提出的条件。
白俄人员请求政治庇护,科学家和工程师愿意为南洋服务,黄金兑换成南洋元并在南洋投资。第三部分是程怀远本人的建议。
他在电报最后写了这样一段话:
“总长府:此批白俄人员中,有大量工程技术和科学人才。
仅第一天初步了解,即有飞机设计师西科尔斯基、空气动力学家查普雷金、电气工程师兹沃雷金等人。
这些人如能为南洋所用,对我航空、造船、电气等领域的提升,价值不可估量。
邓尼金所言后续三百吨黄金,如能兑现,将极大充实国家黄金储备。
建议同意其政治庇护请求,并按既定政策处理黄金和人员安置事宜。职 程怀远。”
电报发出后,程怀远回到站台上,和陈德贵一起检查列车的安全。
车上的白俄士兵已经被全部带下车,集中看管。车厢里只剩下几个重要的文件和设备箱,由南洋士兵看守。
陈德贵走进第三节车厢时,发现车厢角落里坐着一个人。
那人四十多岁,瘦得像一根竹竿,头发乱糟糟的,脸上带着病态的白。他穿着一件旧大衣,领子立着,缩在角落里,手里拿着一本书,正在看。
他的旁边放着一个旧皮箱,箱子上贴着很多标签,看样子跟着他走了不少地方。
“这人是谁?”陈德贵问。
跟过来的翻译看了一眼,说:“他说他叫弗拉基米尔·兹沃雷金。是个电气工程师,以前在俄国几家电话公司工作过。”
陈德贵看着那人。兹沃雷金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害怕,也没有说话。
他又低下头,继续看书。陈德贵注意到那本书的封面,是一本英文的电子学教材。
“他看的什么书?”陈德贵问。
翻译凑过去看了一眼,说:“《电子管原理与应用》。英文版,好像是英国出版的。”
陈德贵点了点头,没有打扰他。他转身走出车厢,心里想,这些人看起来一个个都怪得很。
但他也知道,这些人不简单。能让南洋的集团军总司令专程发电报向总长府请示的,肯定不是一般的难民。
当晚,站台上生起了篝火。南洋士兵和白俄平民围着火堆坐着,虽然语言不通,但比划着手势,也能交流几句。
有人用俄语唱起了歌,声音低沉,带着西伯利亚的苍凉。一个俄国小女孩跑过来,伸手摸陈德贵枪套上的铜扣。
她的母亲连忙跑过来,把她拉回去,朝陈德贵鞠了一躬。
陈德贵笑了笑,摆了摆手,表示没关系。他看着那对母女回到火堆旁,心里想起了自己在台山老家的母亲。他已经好几年没回去了。不知道家乡怎么样了。
十月十八日清晨,坤甸的回电到了。
程怀远在站台的临时办公室里收到了电报。电文不长,但每一条都写得很清楚。
“总长府令:
一、同意给予列车全体人员政治庇护,但是必须接受庇护条件。
二、庇护条件,车上所有工程技术人员和科学家,由教育部和工业部联合安置,进入南洋各大学和科研机构任职。
最低服务年限二十年。具体名单和岗位,由程怀远将军与随行人员共同确认,同意之后,开始执行政治庇护。
三、车上所有黄金,以国际市价兑换为南洋元,存入南洋中央银行。黄金由海军派军舰运往南洋市,进入国家金库,兑换的南洋元存入邓尼金个人南洋账户。
四、邓尼金及其部下军官,可以留在南洋,也可以前往第三国。留南洋者,须遵守南洋法律,不得从事反对苏联的政治活动。
前往第三国者,可携带百分之六十南洋元,百分之四十南洋元成为庇护费用。
留在南洋者,可以继续投资南洋实业。投资所得归个人所有,享受南洋公民待遇,法律保护。
五、后续三百吨黄金,由邓尼金指派专人负责,南洋军统局配合转运。转运完成后,按同一办法兑换投资。
六、所有人员安置和黄金转运工作,由程怀远将军全权负责,总长府派特使监督执行。
刘志俊。”
程怀远把电报看了三遍,然后折好放进文件袋里。他站起来,走出办公室,去找邓尼金。
邓尼金正在站台上散步。他看到程怀远走过来,停住了脚步。
“总长府同意了,但是有几个条件,你看看吧。”程怀远说。
邓尼金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程怀远注意到他的手微微松开了,那是紧张突然消失后的反应。
“感谢贵国,条件我接受。”邓尼金看完电报后平静地说道。
“不用谢。”程怀远说,“但有几件事,需要你现在就开始办。第一,把列车上的科学家和工程师的名单和简历整理出来,交给我。
第二,安排人去联络那三百吨黄金的转运。第三,你的人需要在一个月内全部离开乌兰乌德。
海参崴已经准备好了接待站,你们坐火车去那里,再从海参崴上船去南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