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车在站台前减速,刹车片磨着车轮,发出刺耳的尖叫。
车头停在了站台东头,正好是陈德贵站的位置。
巨大的机车头就在他面前,锅炉里发出沉闷的喘气声,像一头跑了长途的马,终于可以歇一歇了。
“准备。”陈德贵低声说。
站台上的南洋士兵立刻散开,占据了站台两侧的有利位置。
两挺重机枪架在站台两端的沙袋工事后面,枪口对准了火车。一个排的步兵端着步枪,半跪在站台边缘,手指扣在扳机上。
火车停稳后,车头驾驶室里探出一个脑袋。那是一个俄国老头,胡子花白,脸上全是煤灰,只有眼珠子是干净的。
他看了看站台上的南洋军队,愣了一下,然后缩回去了。
过了大约半分钟,第一节车厢的门从里面打开了。
陈德贵端着枪,盯着那扇门。门口出现了一个俄国军官,四十多岁,高个子,宽肩膀,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俄军大衣,肩章上绣着两颗星。
他的脸上有一条长长的刀疤,从左边眉毛一直拉到下巴,像是被人用马刀劈过。
那人站在车厢门口,扫了一眼站台上的南洋军队,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然后他的目光落在陈德贵身上,停了两秒钟。
他跳下车,靴子踩在站台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你们谁是长官?”那俄国军官用生硬的英语问。
陈德贵把步枪背在身后,往前走了两步。他的俄语只会几个词,英语也说得磕磕巴巴,但基本交流还能应付。
“我是南洋共和国第一集团军第三师第七团第五连连长陈德贵。负责维持火车站秩序,你们是什么人?”
俄国军官打量了他一下,说:“我是安东·伊万诺维奇·邓尼金将军的副官,谢尔盖·彼得罗维奇。这列火车上有重要的乘客和货物,我们需要和你们的高级长官谈。”
“邓尼金?”陈德贵心里跳了一下。他在远东驻防两年,俄国那边的事多少知道一些。
邓尼金是白军南方部队的总司令,在俄国南部和红军打了几年仗,后来被红军打败了,带着残部往东撤。没想到他居然在这列火车上。
“你们有多少人?”陈德贵问。
“军官和士兵,一共三百二十七人。”谢尔盖说,“另有平民,贵族和他们的家属,大约四百人。还有科学家和工程师,一百多人。”
“货物呢?”
谢尔盖顿了一下,说:“车厢里装的是私人财产和重要的技术设备。具体是什么,我要和你们的长官谈。”
陈德贵看着他。谢尔盖的眼神很直,但陈德贵注意到他的右手一直在微微发抖,不是冻的,是紧张。
一个打过仗的军官,面对十倍于己的军队,不可能不紧张。
“你们在这里等着。”陈德贵说,“我去报告。”
他转身走到站台另一头,对通信兵说:“给团部发报。就说乌兰乌德站截获不明列车一列,车上载有邓尼金将军及其部下。请求上级指示。”
通信兵开始敲电报机。陈德贵站在旁边,看着那列火车。车厢上的木板缝隙里,有人影在动,但没有人下车。
站台上安静得能听到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音。
十几分钟后,团部回电了。通信兵把电文递给陈德贵。
“旅长命令,就地控制列车,不得放任何人离开。旅长和翻译会陪同第一军司令程怀远中将前来,预计半小时后到达车站。”
陈德贵把电文收进口袋,回到谢尔盖面前。
“你们暂时不能下车。等我们的总司令到了再说。”
谢尔盖点了点头,没有争辩。他转身朝车厢里喊了一句俄语,然后车门关上了。但陈德贵看到,车厢里那两挺机枪的枪口,始终没有离开门口的方向。
半小时后,南洋第一集团军总司令程怀远带着第三师二旅旅长和翻译到了。
程怀远四十出头,南洋军官大学毕业,学的是炮兵。他身高将近一米九,站在站台上像一截铁塔。
他穿着中将制服,领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左胸前挂着一排勋章,大多是南洋历次战役的纪念章。
翻译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姓林,哈尔滨人,俄语说得跟俄国人一样。
程怀远没有废话。他直接走到第一节车厢门口,敲了敲门。
门开了。谢尔盖又出现在门口。他看到程怀远的军衔,行了一个军礼。
“请邓尼金将军出来。”程怀远用英语说。
谢尔盖犹豫了一下,然后转身朝车厢里说了句什么。过了一会儿,一个穿着普通士兵大衣的人从车厢深处走出来。
他大约五十岁,中等身材,瘦削,头发花白,下巴上留着短须。他的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眼窝凹陷,眼神却极亮。
他身上那件士兵大衣没有肩章,没有勋章,像是刻意在隐藏身份。
但程怀远认出了他。邓尼金,前俄国南方武装力量总司令,曾在俄国南部与红军血战两年,一度打到莫斯科三百公里处。
后来被红军击溃,带着残部退到黑海,又辗转到了西伯利亚。
“邓尼金将军。”程怀远伸出手。
邓尼金握住他的手,用英语说:“感谢贵军没有开枪。”
“我们是军人,不是屠夫。”程怀远说,“但你们的火车没有报备,没有悬挂旗帜,直接闯入我方控制区。按规矩,我们可以直接开火。”
“所以我们没有抵抗。”邓尼金说,“我们这列车上,有太多不能战斗的人。老人、女人、孩子,还有科学家和他们的家属。如果我们想打,不会就这样开进来。”
程怀远看着他,说:“上车谈。”
两人进了车厢。车厢里的灯很暗,只点了几盏煤油灯。靠墙的两排座位上坐满了人,大多是穿着旧衣服的平民。
他们有男有女,有老有少,脸上都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车厢角落里堆着行李和箱子,箱子上盖着毯子,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邓尼金把程怀远引到车厢后半段的一间小隔间里。隔间是用木板临时搭的,里面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盏煤油灯和几页文件。
“请坐。”邓尼金说。
程怀远坐下,翻译站在他旁边。邓尼金坐在对面,谢尔盖站在他身后。
“说吧。”程怀远说,“你们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车上装的是什么。”
邓尼金没有马上回答。他从大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是俄国的劣质卷烟,烟盒已经压扁了。他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然后慢慢吐出烟来。
“我们从鄂木斯克来。”邓尼金说,“红军已经占领了整个西伯利亚西部。我们这列车上的人,是最后的幸存者。
军官、贵族、科学家、工程师,还有他们的家属。我们本来想往东走,到海参崴,再从那里去欧洲或者美洲。
但红军追得太快,我们只能一路往东跑。”
“车上装的是什么?”程怀远又问了一遍。
邓尼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他站起来,打开隔间的门,朝外面喊了一句俄语。几个士兵过来,把车厢角落里的几个箱子搬过来,放在程怀远面前。
“打开。”
箱子被打开了。里面是一排排整齐的金属块,在煤油灯下闪着暗黄色的光。
黄金。金条。每一根都有巴掌长,两指宽,上面刻着俄文的重量标记和沙皇的徽记。
程怀远拿起一根,掂了掂。很沉。至少十公斤。他放下金条,数了数箱子里的数量。一个箱子里装了二十根。
五个箱子就是一百根。一百根金条,每根十公斤,就是一千公斤。一吨黄金。
“这只是一部分。”邓尼金说,“这列火车上一共有五十吨黄金。都是我们从喀山、鄂木斯克和伊尔库茨克的银行里带出来的。
红军追得太快,我们来不及全部带走。还有三百多吨黄金,藏在西伯利亚的几个秘密地点。
只要你们愿意接纳我们,那三百吨黄金也可以运到南洋。如果不愿意,其余的黄金,我们会沉入贝加尔湖底。”
程怀远看着邓尼金,又看了看那几箱金条。然后他把金条放回箱子里,合上盖子。
“邓尼金先生,这些黄金的事,我做不了主。”程怀远说,“我需要报告总长府。但我可以先告诉你,你们的人可以下车休息。
我们会提供食物和取暖。但所有人不得离开车站区域。你们的武器,暂时由我们保管。”
邓尼金点了点头:“可以。”
程怀远站起来,走到车厢门口,对站在车外的陈德贵说:“安排人,把车上的平民先接下来。老人和孩子优先。
给他们准备热饭和热水。军官和士兵留在车上,武器收走,暂时集中看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