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六问:“你们都是南洋大学的学生。你们觉得,东北如果办学,该怎么学?”
陈乔年说:“先办师范。没有老师,什么学校都办不起来。南洋师范大学,是南洋最大的大学之一,每年培养几千名教师。
东北可以先派一批人来南洋学师范,回去再教学生。”
张小六点了点头,把茶杯放在桌上。他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已经偏西了。厂区的烟囱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烟柱被染成橘红色,像是谁在天空画了一条线。
“你们说的,我记下了。”张小六说,“但东北的事,不是我说了算。我父亲有他的考虑,有他的难处。我回去以后,会把这些话跟他说。但他听不听,我不知道。”
蔡和森说:“张公子,你不用现在就决定什么。你只要记住,南洋的工业,不是靠买军舰买来的。
是靠千千万万的工人、农民、工程师,一点一点建起来的。
武力可以守住一时土地,真正救国,终究要看千千万万普通国人。”
张小六看着蔡和森。这个戴圆框眼镜的湖南学生,说话不急不慢,但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钉在他脑子里。
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他只是端起茶杯,把剩下的凉茶一口喝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走吧。天快黑了。”他说。
考察团重新上了客轮。回程的路上,张小六没有站在船舷边看风景。他坐在舱里,靠窗的位置,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面。蔡和森坐在他对面,也没有说话。
客轮在夜色中航行,发动机的轰鸣声像是某种低沉的鼓点。张小六忽然开口:“蔡同学,你将来毕业了,打算做什么?”
蔡和森说:“回中国。”
“回中国哪里?”
“哪里需要就去哪里。”
张小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是个做事很认真的人,如果没地方去,和我回东北吧。”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蔡和森说,“在南洋读了几年书,知道了一些事情。回去以后,能做多少做多少。至于去哪里,让我考虑考虑。”
张小六没有再问。他把头靠在舷窗上,闭上了眼睛。船身轻轻地晃着,海浪拍打着船舷,发出有节奏的声响。
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一句话:武力可以守住一时土地,真正救国,终究要看千千万万普通国人。
他想起奉天城外的农民,弯着腰在田里干活,背上的衣服补丁摞着补丁。想起兵工厂的工人。
从早到晚站在机床前,领的工钱只够买半袋子高粱米。
他以前觉得这些都是理所当然的。但现在,他忽然觉得,有些东西,可能不是他以前想的那样。
客轮在黑暗中航行,向着坤甸的方向驶去。船头的灯在夜色里一闪一闪,像是一只眼睛,在看着前方模糊的海岸线。
张小六没有睡着。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像是有一团麻,怎么也理不清。但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至少,他以后再看那些穿旧布衫的穷学生,不会再觉得他们只是空谈救国的书生了。
船到坤甸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了。码头上的灯把海面照得一片通明。张小六走下船,回头看了一眼那七个南洋大学的学生。
他们正在道别。向警予和赵世炎说了几句话,然后各自离开。蔡和森走在最后面,背着一个旧帆布包,步子不快,但很稳。
张小六没有上去打招呼。他转身,朝自己的车走去。随行护卫跟在后面,小声问:“少爷,这些人没说什么出格的话吧?”
张小六摇了摇头:“没有。都是些读书人的话。”
护卫没再问。车门关上,汽车发动,驶入了坤甸的夜色中。
张小六靠在车座上,闭着眼睛。他的脑子里还在想着今天下午在树荫下的那些话。他知道,这些话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他得自己想想。
想了一路,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但至少,他记住了那个湖南学生的名字。
……
一九一九年十月十七日,外贝加尔地区,乌兰乌德。
天还没亮透,乌兰乌德火车站的站台上就站满了人。风从色楞格河方向刮过来,带着西伯利亚深秋的干冷。
寒风吹得站台上的煤油灯左右摇晃。灯光扫过铁轨,把两条锃亮的钢轨照得像两柄伸进黑暗深处的长刀。
陈德贵站在站台最东头,裹着一件厚呢军大衣,领子竖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今年三十一岁,南洋共和国第一集团军第三师第七团第二营第五连连长,广东台山人。
十四岁那年跟着父亲下南洋,在坤甸码头上扛过包,后来投了军,打了十几年的仗。
从吕宋到爪哇,从苏门答腊到新几内亚,他跟着南洋陆军几乎打遍了整个南太平洋。
两年前调到远东驻防,就再没回过热带。西伯利亚的冬天,他到现在还没习惯。
“连长,抽根烟。”一班长从旁边凑过来,递了一根纸烟。
陈德贵接过来,就着一班长手里的火柴点着,吸了一口。烟是南洋产的“双龙”牌,味道冲,但够劲,能顶寒潮的侵袭。
他吐出一口白烟,看着烟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雾。
“几点了?”他问。
“凌晨四点四十。”一班长说,“按边境观察哨发来的电报,那列火车该到了。可到现在还没动静。”
陈德贵没有再说话。他把烟夹在指间,盯着东边铁轨延伸的方向。那边是黑沉沉的一片,连一盏信号灯都没有。
但侦察兵昨天夜里就传回消息,有一列火车从苏联方向开过来,绕过贝加尔湖,没有报备,没有车次号,车上也不开灯,就那么大大咧咧地往乌兰乌德闯。
这种事,这几个月陈德贵见多了。俄国那边打内战,红军白军杀来杀去,西伯利亚大铁路成了双方抢来抢去的命脉。
白俄的残兵败将、逃亡的贵族、投机倒把的商人、还有不知道该往哪跑的平民,全挤在这条铁路上。
有人往东走,有人往西走,车厢顶上坐满了人,车厢底下吊着人,连火车头的煤水车上都趴着人。
甚至车顶上很多人都被冻死了,但是依旧挡不住络绎不绝的逃难队伍。
但今天这列火车与往常不一样。侦察兵说,车厢是全封闭的,铁门上了锁,车窗被木板钉死。
车头上架着两挺马克沁重机枪,车厢里偶尔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
最蹊跷的是,这列火车没有挂白军的旗帜,也没有挂红旗,车头上只涂了一行字,但是太远了,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连长,你说这车上装的是什么?”一班长问。
陈德贵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靴底碾灭。“不管装的是什么,到了我们的地盘,就得听我们的。
通知各排,检查武器,子弹上膛,迫击炮和反坦克炮准备好。但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开枪。”
“是。”
一班长跑步走了。站台上又安静下来,只剩下风的声音和远处色楞格河的水声。陈德贵摸了摸腰间的枪套,里面的南洋军官手枪压满了子弹,保险关着。
他又看了一眼东边的铁轨,那里依然一片漆黑。
四点五十七分,铁轨开始震颤。
起初只是轻微的抖动,像是有只巨手在远处敲了一下地面。
然后声音越来越大,从铁轨深处传上来,从脚底板传上来,像是有一头钢铁巨兽正从黑暗中爬出来。
站台上的南洋士兵们都竖起了耳朵。陈德贵举起望远镜,朝东边看去。
黑暗中,先是出现了一个亮点,那是火车头的车灯,像一颗黄白色的独眼,在夜色里一眨一眨地逼近。
然后他听到了汽笛声。那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有人在铁罐子里吹气,闷闷的,带着一股不服气的劲头。
火车头从黑暗中冲出来,车灯刺得陈德贵眯了一下眼。
他放下望远镜,扫了一眼整列火车。车头是俄式的,宽大笨重,烟囱里喷着火星和黑烟。
车头上果然架着两挺机枪,枪口朝前,但没有人站在枪位后面。
车头上涂着一行白漆字,歪歪扭扭的,陈德贵不懂俄文,只认得出那是西里尔字母。
车头后面挂着八节车厢。全是铁皮闷罐车,车门从外面锁着,窗户的位置被木板钉死了,缝隙里透出昏暗的灯光。车厢顶部堆着一些箱子,用帆布盖着。
车厢之间的连接处站着人,手里端着步枪,穿着杂乱的军服,有俄国的灰色大衣,也有不知从哪弄来的英国军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