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小六站在船舷边,看着岸上的风景。蔡和森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蔡同学,你是哪里人?”张小六问。
“湖南湘乡。”
“湖南。”张小六想了想,“我父亲在东北,湖南那边不太熟。听说湖南人都很能吃辣。”
“能吃辣,也能吃苦。”蔡和森说,“湖南多山,田少人多,活路窄。很多人下南洋,就是湖南出来的。”
张小六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的目光落在远处海平线上,那里有一片黑色的烟柱正在升起来,直直地插进蓝天里。
“那是什么?”他问。
“那是炼油厂。”蔡和森说,“婆罗洲北部油田的炼油厂。烟柱是常压蒸馏塔在排放废气。”
张小六看着那片烟柱,沉默了一会儿,说:“我知道南洋有石油。但没想到规模这么大。”
客轮又航行了两个小时,在上午十点左右靠上了工业区的码头。码头很大,水泥浇筑,岸壁整齐,停着好几艘万吨级的货轮。
码头上堆满了钢管、钢板和木箱,吊车正在卸货,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张小六走下船,站在码头上,举目四望。远处是一排排巨大的储油罐,银白色的罐体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
储油罐后面是炼油厂的主装置区,高高的蒸馏塔、催化裂化装置、焦化塔,像一片钢铁森林。管道纵横交错,在装置之间蜿蜒,有的粗如人腰,有的细如手指。
更远处是钢铁厂的高炉,几座巨大的黑色炉体并排而立,炉顶上冒着暗红色的火焰。轧钢车间的厂房绵延数百米,屋顶上的通风机嗡嗡作响。
“走吧。”蔡和森说,“先去炼油厂。”
考察团沿着厂区的主干道往前走。路很宽,能并行四辆卡车。路边的指示牌用中英文写着各种装置的名称。
工人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工装,戴着安全帽,骑着自行车在厂区里穿行。
张小六注意到,这些工人里有华人,也有马来人、爪哇人,还有几个白人面孔,像是技术人员。
他们的神态很平常,没有他在东北兵工厂里看到的那些工人的麻木和畏缩。
炼油厂的接待人员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工程师,姓林,戴着黑框眼镜,说话很快。
他领着考察团参观了常压蒸馏装置、催化裂化装置和延迟焦化装置。
讲解了原油怎么从地下采出来,怎么通过管道送到炼油厂,怎么分离出汽油、煤油、柴油、润滑油和沥青。
张小六听得很仔细,不时问几个问题。他问原油日处理量是多少,汽油收率是多少,产品主要销往哪里。
林工程师一一回答,数字报得很顺,像是天天挂在嘴边。
走到储油罐区时,张小六停下来,看着那些银白色的巨罐。罐体很高,他仰头才能看到罐顶。
“这一个罐子,能装多少油?”他问。
“五万立方米。”林工程师说,“差不多四万吨。像这样的罐子,这个厂区有二十四个。”
张小六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四个罐子,每个四万吨,就是将近一百万吨的储存能力。这个数字让他吃了一惊。
他在东北见过的最大的油库,也就几万吨的容量。
从炼油厂出来,考察团又去了钢铁厂。钢铁厂比炼油厂更大,更热,更吵。
高炉出铁的时候,铁水从炉膛里涌出来,像一条金色的河,火花四溅,热浪扑面。
张小六站在安全距离外,看着铁水被倒入铁水罐,然后被吊车送到转炉车间。
转炉车间里,转炉正在吹炼,氧枪插入炉口,炉火变成刺眼的白色。几分钟后,转炉倾斜,钢水倒进钢包,再被送到连铸机,铸成板坯。
板坯冷却后,又被送到轧钢车间,轧成钢板、钢条、钢轨。
“这个钢铁厂,一年产多少钢?”张小六问。
“去年是四百二十万吨。”钢铁厂的接待人员说,“今年预计五百万吨。主要是供给造船厂、机车厂和建筑工地。还有一部分出口到欧洲和南美。”
张小六沉默了很久。四百二十万吨钢,这个数字比整个东北的钢铁产量加起来还多。
他在东北的时候,奉天兵工厂一年的钢产量只有几万吨,还得从南洋或者日本进口优质钢材。而南洋的一个普通钢铁厂,就顶得上十几个奉天兵工厂。
参观完钢铁厂,已经是下午三点。阳光很烈,厂区里的温度比外面高好几度。考察团在工厂外面的树荫下休息。
随行人员摆了几张折叠桌,桌上放着凉茶和点心。
张小六坐在一把折叠椅上,解开领带,擦了擦汗。他的随行护卫站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周围。
那七个南洋大学的学生围坐在另一张桌子旁,也在喝茶,但没有吃点心。
沉默了一会儿,张小六先开口:“南洋的工业,确实厉害。”
蔡和森看了他一眼:“怎么讲?”
张小六说:“一个炼油厂,几百万吨的储油能力。一个钢铁厂,几百万吨的钢产量。这些东西,在东北想都不敢想。”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又说:“但这些东西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南洋人靠的是石油、钢铁、军舰、枪炮。
我父亲常说,手里没枪,腰杆就不硬。南洋能有今天,靠的就是这些东西。”
赵世炎放下茶杯,说:“张公子,你说得对,枪炮很重要。但没有工业,枪炮从哪里来?
南洋能造战列舰,不是因为南洋人天生会造船,是因为南洋有钢铁厂、有机械厂、有成千上万的工人和工程师。
没有这些,就算从外国买几艘军舰,也养不起,修不起,打坏了也修不好,更别说造不出来。”
“当初的满清就是这样,北洋水师当初看起来很强大。但实际上,船都是买来的。被击沉之后,造不出来新的。结果一败涂地!”
张小六看了赵世炎一眼。这个四川来的学生,穿着旧布衫,袖口磨出了毛边,但说话很直。
“你说得对。”张小六说,“工业很重要。但工业也得有人保护。南洋有海军,有陆军,有飞机。没有这些,英国人早就把油田抢走了。”
王若飞从旁边接话:“张公子说得也有道理。列强环伺,没有国防不行。但国防需要钱,需要工业,需要人。
没有人才帮助,光靠买买买是建立不了一个强大的政权的。
张小六皱了皱眉:“那你说怎么办?”
王若飞说:“我不知道怎么办。但我知道,南洋之所以强,不光是军舰和枪炮。南洋的工人能读书,能看报,能送孩子上学。
南洋的农民有自己的地,不用给地主交租。南洋的工厂有医院,有食堂,有夜校。这些东西,比枪炮更难得。”
张小六没有马上接话。他想起自己在奉天看到的情景。兵工厂的工人住在棚子里,吃的是高粱米和咸菜。
农民交完租子,剩下的粮食不够过冬。他以前觉得这是正常的,中国几千年都这样。但南洋的工人和农民,过的日子明显不一样。
“南洋是南洋,东北是东北。”张小六终于说,“东北现在最要紧的是建设军队。没有军队,什么都白搭。”
蔡和森说:“建设军队,我们同意。但军队也要吃饭,也要穿衣,也要有工厂造枪炮。东北的兵工厂,能造步枪,能造子弹。
但重炮、坦克、飞机,都得从南洋买。可是如果有天,人家不卖了,你们的仗还怎么打?”
张小六沉默了。他知道蔡和森说的是实情。奉军的重武器,确实大多靠进口。特别是向南洋进口。
向警予一直没有说话。这时她放下茶杯,看着张小六:“张公子,你这次来南洋,是来学习的。
南洋的工厂和港口,你都看到了。你觉得,东北要学南洋,最该学的是什么?”
张小六想了想:“学他们的工业。但工业不是一天两天能建起来的。”
向警予说:“那就先办教育。南洋的工人能读书看报,是因为南洋有学校。东北的工人农民,大多是文盲。
没有文化,就算买了机器,也不会开。就算开了工厂,也管不好。”
张小六看着她,没有反驳。
陈延年从旁边说:“向警予说得对。我们在南洋读书,最大的感受就是,南洋把教育当成国策。
从小学到大学,全部免费。工人有夜校,农民有冬学,连军队里都有文化课。没有这个底子,南洋的工业起不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