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城康收起文件,正要告辞,门外传来脚步声。罗大岩和秘书长侯亚保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总长,有件事需要当面汇报。”侯亚保说。他刚从巴黎回来不久,整个人还带着欧洲的疲惫,但精神不错。
宋城康见状,朝刘志俊微微躬身,转身离开了书房。
罗大岩在刘志俊对面坐下,侯亚保坐在旁边。两人对视一眼,然后罗大岩开口:“总长,张小六的事,差不多了。”
刘志俊抬了抬眼:“张小六?”
“张作霖的儿子,张学良,小名小六子。”
侯亚保解释,“按照张作霖跟咱们的协议,去年把他送到南洋大学留学。现在快一年了,成绩还不错。
平时没有惹事,跟同班同学关系也可以。他最近提出,想去南洋的工业区看一看,算是实地考察。”
刘志俊点了点头。他记得这件事。张作霖在东北要自保,需要南洋的军火和技术支持。
两边达成的协议里,有一条就是互派留学生。张作霖把儿子送到南洋,既是诚意,也是学习。
“他现在在哪儿?”刘志俊问。
“在坤甸南洋大学经济系念书。”罗大岩说,“宿舍里住了七个中国来的留学生,有湖南的、四川的、广东的,都是年轻学生。
张小六和这几个同学关系还行,平时一起上课,也一起打球。”
“这几个同学,是什么背景?”刘志俊问。
侯亚保翻开一份名册:“蔡和森,湖南人。向警予,湖南人,女。赵世炎,四川人。陈延年、陈乔年,安徽人,兄弟俩。
张昆弟,湖南人。王若飞,贵州人。都是南洋大学的学生,成绩很好。”
刘志俊沉默了一会儿。这些名字,他在情报简报里见过。都是思想比较活跃的年轻人,但都在南洋大学的正规学制里读书,没有出格的行为。
“这次考察,谁安排的?”刘志俊问。
“教育部和工业部联合安排的。名义是‘南洋大学学生考察团’,去婆罗洲北部的炼油和钢铁工业区看一看。”
侯亚保说,“南洋高层已经知道这件事,同意放行,但限制他们参观的路线。只准看工厂、港口、学校,不准接触社会团体。”
刘志俊说:“那好。让这几个学生陪他去。张小六在东北长大,见惯了兵营和官场,没见过什么叫真正的工业。让他看看炼油厂和钢铁厂,看看南洋的底子是什么。”
罗大岩问:“要不要派人跟着?”
“派。但不要贴身跟。远远看着就行。出了事,军统局负责。”刘志俊说。
“是。”
刘志俊想了想,又说:“侯秘书长,你安排一下,让这几个学生明天上午来见我。我亲自跟他们说几句。”
“好。”侯亚保应道。
七月二十六日上午,坤甸,总长府会客室。
七个年轻人坐在长条桌一侧。他们大多二十出头,衣着朴素,有的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有的穿着南洋大学的学生制服。
向警予坐在最里面,短发,圆脸,神态沉着。蔡和森坐在她旁边,戴着圆框眼镜,手里拿着一本笔记本。
赵世炎、陈延年、陈乔年、张昆弟、王若飞依次而坐,神态各异,但都没有拘谨。
刘志俊走进会客室时,七个人同时站起来。
“坐。”刘志俊摆了摆手,在对面坐下。他看了看这七张年轻的面孔,有的书卷气重,有的带着乡下孩子特有的朴实。
“你们这次陪张小六去考察,名义上是南洋大学的学生活动。实际上,你们心里清楚,这次不光是看工厂。”刘志俊开门见山。
“你们都是进步青年,是母国未来的希望,当初安排你们靠近张小六,就是希望你们在思想上能影响他。”
没有人接话。蔡和森微微点头。
刘志俊继续说:“张小六是张作霖的儿子。张作霖在东北,守着那片黑土地,一开始我是想让他,防着日本人和俄国人。
他把儿子送到南洋来,是信得过我们。张小六这个人,聪明,有脾气,也爱面子。你们陪他看,不要刻意讨好,也不用说教。
他问什么,你们就答什么。他要是问东北的事,你们如实说。他不知道的事,你们不用多讲。”
向警予开口了:“总长,我们听说张小六平时喜欢谈军事,看不起书生。我们去了,怕说不到一块。”
刘志俊说:“你们不用怕说不到一块。他看不起书生,是因为他没吃过亏。他以为枪炮能解决一切。
等他看到南洋的炼油厂和钢铁厂,看到一船一船的铁矿石从码头运进来,一船一船的成品油运出去,他会知道,没有工业,枪炮就是废铁。”
他顿了顿,又说:“你们这次去,主要是陪他看,不是去跟他吵架。
南洋官方不限制你们交谈,但你们也不要在他面前讲些过激的话。他现在是留学生,以后回东北,手里有枪有人。
你们说的话,他要是听进去了,将来可能有用。听不进去,也不要紧。反正你们是同学,不是政客。”
蔡和森说:“总长放心,我们知道分寸。”
刘志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凤凰木。红花落了一地,被风扫到角落。
“你们都是从中国来的。有的从湖南来,有的从四川来,有的从安徽来,有的从贵州来。
你们在南洋念书,眼界比国内的同龄人宽。将来回去,做事的地方不一样,面对的情况也不一样。
但有一条,不管走到哪里,别忘了自己是中国人。”
他转过身,看着这七个年轻人:“好,去吧。考察团后天出发,行程七天。注意安全。”
七个人站起来,向刘志俊微微躬身,转身走出会客室。
走在最后面的陈乔年低声对哥哥陈延年说:“总长今天说的这些话,像是在给我们送行。”
陈延年说:“他不是送我们,是送张小六。我们只是陪衬。”
赵世炎从后面跟上来,低声说:“不管送谁,这一趟去工业区,总比在教室里读书强。”
向警予走在最前面,没有说话。她的步子很稳,短发在晨风里微微飘动。
……
七月二十八日清晨,坤甸港。
一艘灰色涂装的近海客轮停靠在三号码头,船身上涂着“南洋学生考察团”几个白字。
船不大,但船舱干净,座位是软垫的。甲板上已经站了几个人,正在检查缆绳。
张小六穿着一件米色的西装,白衬衫,领口系着一条深蓝色的领带。
他的皮鞋擦得很亮,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身边站着两个随行的护卫,都是东北人,身材高大,穿着深色制服,腰间鼓囊囊的,显然别着枪。
七个南洋大学的学生陆续上了船。他们大多穿着简朴的布衫或学校制服,背着帆布包,手里拿着笔记本和笔。
跟张小六那一身行头比起来,像是两个世界的人。
张小六站在甲板上,看着这群人走过来。他的目光扫过蔡和森脸上的圆框眼镜,扫过向警予利落的短发,扫过赵世炎布鞋上的泥点。
最后停在陈延年、陈乔年两兄弟身上。这兄弟俩长得很像,都是浓眉大眼,但哥哥陈延年更沉默,弟弟陈乔年更外露。
“张公子。”蔡和森先开口,伸出手,“我叫蔡和森,南洋大学经济系三年级。这几位都是同学,向警予、赵世炎、陈延年、陈乔年、张昆弟、王若飞。”
张小六伸出手,跟蔡和森握了握。他的手劲很大,像是在试探什么。
蔡和森的手掌有薄茧,那是长期握笔磨出来的,不是干粗活的手。张小六松开手,说:“不用叫公子。叫我学良就行。”
“学良。”蔡和森点头。
向警予走上来,也伸出手:“向警予。经济系二年级。”
张小六看了她一眼。他对女人念大学这件事有些意外,但很快掩饰住了,伸手握了一下,很快松开。
“上船吧。快开了。”张小六说。
客轮从坤甸港出发,沿着婆罗洲北岸向东航行。海面很平静,风从东南方向吹来,带着热带海洋的湿气。
两岸的红树林在晨光里泛着深绿色的光,偶尔有几只白鹭从林间飞起,掠过水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