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二十二日,巴黎和会,军备与裁军专题会议。
侯亚保和唐绍仪刚坐下,就发现今天的会议气氛和之前不同。
英国代表团的阵仗格外大,贝尔福亲自到场,还有两位英军高级将领。法国方面来了陆军总参谋长。美国方面,潘兴将军也列席了。
会议一开始,贝尔福就提出了一个长篇动议。
“战争的教训很清楚。欧洲不能再打一次这样的战争。要避免战争,必须限制军备。
我们建议,在和会通过一项裁军决议,限制各国陆军规模、海军吨位,以及航空兵数量。特别是海军,应当规定主力舰总吨位的比例。”
说到“海军”两个字时,他的目光在侯亚保和唐绍仪身上停了一下。
“南洋共和国作为当今世界最重要的海军国家之一,理应加入这个裁军计划。否则,任何限制军备的方案都将是空谈。”
侯亚保听完,靠在椅背上,没有急着开口。唐绍仪低声说:“英国人想把我们拉进军备谈判里,锁死我们的造舰计划。”
侯亚保轻轻“嗯”了一声。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英国本土舰队在北海追不上南洋舰队的阴影,已经让伦敦坐立不安了。
“贝尔福先生提出了一个重要的问题。”侯亚保缓缓说道,“裁军,我们南洋共和国支持。战争打完了,大家都不该再无节制地造舰。这一点,我们没有分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裁军不是一句话就能解决的事。海军吨位怎么算?各国国情不同,防御需求不同,主力舰和辅助舰的比例怎么定?
航空兵算不算?陆军又怎么算?这些问题,每一项都需要专门的谈判。”
“所以您的意思是,今天不讨论?”贝尔福问。
“今天可以讨论原则。”侯亚保说,“但具体方案,不能在巴黎和会上草率决定。巴黎和会处理的是对德和约,这是当务之急。
裁军问题,应当由专门的国际会议来谈。我们建议,在和会之后,另行召集各国参加的海军军备会议。”
潘兴将军插话:“侯先生的意思是,贵国原则上支持裁军,但具体怎么裁,以后再说?”
“是的。”侯亚保说,“而且,任何裁军计划都必须公平公正。不能有的国家保留大量殖民地巡洋舰,却要求别的国家削减主力舰。
也不能用裁军的名义,把某些国家的海军永远压制在低水平。那样的裁军,不是和平,是工具。”
贝尔福听出了侯亚保话里的意思。英国拥有广大的海外殖民地,需要大量巡洋舰来保护航运线。
而南洋共和国的主力舰队集中在太平洋和印度洋。如果裁军计划偏向巡洋舰而限制战列舰,英国占便宜,南洋吃亏。
“侯先生,我们可以谈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比例。”贝尔福说。
“比例当然可以谈。”侯亚保说,“但今天谈不出结果。我的建议是,把裁军问题列入和会的后续议程,由各国政府另派代表进行专门谈判。
南洋共和国愿意参加这样的谈判,也愿意承担与自身地位相称的义务。但前提是,规则必须公平。”
兰辛说:“美国也支持侯先生的意见。裁军问题复杂,涉及专业技术,不宜仓促决定。”
贝尔福沉默了。他原本想借巴黎和会的机会,把南洋的海军发展势头用一个多边框架限制住。
但侯亚保一个“公平公正”,把球踢了回去。美国人也不积极支持他,法国人则更关心德国的陆军和莱茵河问题。
贝尔福最终说:“那么,我提议在和会后,于适当时间召开一次国际裁军会议,各国共同讨论海军军备的限制问题。巴黎和会可以先通过一项原则性决议。”
侯亚保点头:“我们支持这项原则性决议,也接受届时参加裁军会议。”
这条原则上,双方各退一步。英国得到了一个会议承诺,但没拿到实质限制条款;南洋赢得了时间,也守住了底线。
会后,唐绍仪对侯亚保说:“英国人不会放弃的。等下次会议,他们还会再提。”
侯亚保说:“那就下次再说。眼下,先把凡尔赛条约谈完。接下来的重点是德国的赔款总额和莱茵区问题。
这些事上,我们要继续观察。欧洲人自己内部的矛盾,比和我们之间的矛盾大得多。”
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六月底的巴黎,已经进入漫长的白昼。日头落得晚,天边堆着大片金色的晚霞,把塞纳河映得像一条发亮的绸带。
“绍仪,这场和会,我们守住了太平洋,也守住了属于我们的战列舰。接下来,该做的,是怎么让世界知道,从今往后,南洋共和国不是谁都可以踩一脚的角色了。”
唐绍仪点头:“等奥运会开幕,全世界都会知道。”
……
一九一九年六月二十五日,巴黎,南洋共和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坐在书房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国联盟约草案副本。
这份草案是美国人起草的,一共二十六条,核心条款是第十条,各成员国保证尊重并保持所有国联成员国的领土完整及现有政治独立,以防御外来侵犯。
如遇此种侵犯或有此种侵犯之威胁时,行政院应建议履行此项义务之方法。
唐绍仪坐在对面,面前摊开着一叠从国内发来的电报。他正在整理外交部欧洲司对国联问题的分析报告。
“绍仪,总长在电报里怎么说?”侯亚保问。
唐绍仪翻到其中一页,念道:“总长认为,我国可以加入国联。但他给了两条意见,一条利好,一条隐患。”
“先说利好。”
“总长说,国联第十条,对我国有利有弊。”唐绍仪放下电报,用自己的话解释,“首先,我们的领土分布太广了。”
“婆罗洲、苏门答腊、爪哇、苏拉威西、帝汶、新几内亚、澳大利亚全境、棉兰老岛。”
“再加上所罗门群岛、琉球群岛和科威特。这么大的版图,横跨太平洋和印度洋,直接处在世界殖民体系冲突的最前线。”
“任何国家想动我们,哪怕只是局部挑衅,我们都可以援引第十条,要求国联全体成员国共同施压、经济制裁。”
侯亚保点了点头:“这是好事。国际法上的保护,虽然不完美,但总比没有强。总长还说了什么?”
“隐患也在这里。”唐绍仪的声音沉了一些,“国联第十条是双向的。如果我国主动出兵进攻他国,别的成员国同样可以援引这条,联合对我们实施制裁。”
“我们和苏俄在外东北、贝加尔湖那一带有领土争端。那里是历史遗留问题,早晚要解决。如果将来我们在那里动手,国联就可以拿第十条来约束我们。”
侯亚保没有马上接话。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外东北和贝加尔湖,是南洋共和国北方的敏感地带。
十月革命后,苏俄内乱,南洋在远东地区扩张了势力范围,和海参崴一带的俄国残余势力打过几仗。
如果将来苏联缓过劲来,要求收回失地,那确实是个火药桶。
“还有一件事。”唐绍仪说,“总长判断,苏联将来一定会加入国联。苏联不会永远被排斥在国际体系之外。
如果苏联入了国联,那我们就等于和苏联在一个组织里,互相受第十条约束。”
“这一点,我同意总长的判断。”侯亚保说,“苏联需要贸易,需要技术,需要打破封锁。国联是一个突破口。哪怕它不喜欢这个组织,它也会进来。”
他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但你说的隐患,我觉得也不是不能解决。”
“国联的制约,还是有限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