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人那边,”刘志俊又点了一支烟,“当年制裁美国,是为了压他们在欧洲军火市场上让路。三年下来,我们的军火订单已经做到世界第一。
继续禁运橡胶,只会逼美国人加速开发合成橡胶。等他们搞出来了,我们的橡胶就卖不上价了。
与其这样,不如趁现在他们有需求,多卖一点,多赚一笔。解除制裁,对我们不是损失,是赚。”
“这样也能让他们合成橡胶的研发进度放缓一点,越是制裁,只会催生更多替代品出现。”
“法国的债务利息。”刘志俊吐出一口烟,“六十二亿本金,能收回来多少,全看法国战后还债能力。利息这东西,本来就要不到几个钱。减一点,换他们奥运会上一个弃权,值。”
他停下来,看着李福祥:“所以,你算的代价,其实没多少。我们付出的是自己富余的东西,换回来的是时间、名声和格局。”
李福祥听到这里,彻底服了。他站起来,拱了拱手:“总长,您比我算得清。我这就回去,准备方案。”
“坐。”刘志俊压了压手,“还有一件事。”
李福祥重新坐下。
“阅兵和博览会的事,只有你和我知道。对外先不说。”
刘志俊低声说,“巴黎和会还在开,我们的关注点不能乱。奥运会的事,今天就发给唐绍仪他们。阅兵的事,等年底再宣布。”
“是。”李福祥说。
“场馆和奥运村,你亲自抓。”刘志俊说,“每一个细节都要想到。住宿、饮食、医疗、交通、治安。
尤其是外国代表团的安全。去年刚停战,欧洲很多国家乱得很,来坤甸的人杂。让罗大岩的人提前布防。”
“明白。”李福祥说。
六月十二日,刘志俊回电侯亚保和唐绍仪。
电文是刘志俊亲手拟的:“奥运申办成功,甚慰。坤甸已着手准备,一年为期,必不辱命。
巴黎之事,尚有德国赔偿与战后安排诸项,望继续周旋,为国家争取最大利益。阅兵与博览会之议,已定。”
侯亚保在巴黎接到电报,看了看,对唐绍仪说:“总长同意了。而且还要办阅兵和博览会。”
唐绍仪笑道:“这才是总长的风格。一个奥运不够,还要把阅兵和生意一起办了。”
侯亚保把电报折好,收进内袋,说:“那么接下来的巴黎,我们还有几场硬仗要打。奥运会只是中场休息。”
两人并肩走出驻地,巴黎的暮色正从塞纳河上漫上来,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灰。
……
一九一九年六月十六日,巴黎,南洋共和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把坤甸发来的电报放在桌上,对唐绍仪说:“总长已经批准了,阅兵和博览会的事,国内会自行处理安排。眼下,对我们来说,巴黎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唐绍仪正在看一份刚从英国代表团那边传过来的会议通报,闻言抬起头:“下一项议程,是对德国国内资产的处置。”
“资产会用来赔偿协约国的损失,英法美已经放出风来,要在赔款委员会上给我们上眼药。”
“上什么眼药?”侯亚保问。
“说我们在战争期间和同盟国做了四年生意,把德国的黄金都赚走了。现在德国掏不出赔款,他们要我们把黄金吐出来。”唐绍仪把通报递过去。
侯亚保接过来扫了两眼,轻轻冷笑:“还想要黄金?我们又不是德国,不是战败国,他们找错人了,把我们当冤大头呢。”
“更麻烦的在后头。”唐绍仪说,“英国人在提案里加了一条,要求‘妥善处理德国公海舰队被第三方非法带走的舰艇’。这条明显就是冲着那六艘主力战列舰来的。”
侯亚保把通报折好,扔在桌上:“合同、法律、实力,三样东西我们都有,怕什么。他们想谈,就谈。到时候看谁先坐不住。”
六月十八日,巴黎和会,经济与赔偿委员会会议。
会议设在法国财政部的一间大会议厅里。到场的有英国、法国、美国、意大利、比利时、塞尔维亚等战胜国代表。
侯亚保和唐绍仪依旧以观察员身份出席,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往他们身上扫。
主持会议的是法国财政部长路易·吕西安·克洛茨,一个瘦高个,尖下巴,薄嘴唇,戴着夹鼻眼镜,一看就是算账极精的人。
“各位,今天的议题是德国国内资产的处置。我们首先要确认一件事:德国的黄金储备,到底还剩多少。”克洛茨翻开面前的文件。
英国代表麦克米伦立刻接口:“德国的黄金储备,我们估计,在战争结束前已经被大量转移。其中大部分,流向了南洋共和国。”
他抬头看向侯亚保和唐绍仪:“根据我们的情报,德国政府和整个同盟国在过去四年里,向南洋共和国支付了超过二百二十亿美元的黄金。”
“这笔黄金,如今就存在坤甸和新金山的金库里。换句话说,德国的钱,被南洋人赚走了。”
“现在德国人没有黄金赔给我们,南洋共和国应该交出这笔钱,作为德国的赔款。”
会场里响起一阵议论声。几个国家代表窃窃私语,目光在侯亚保和唐绍仪脸上来回扫。
侯亚保没有马上说话。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把杯子放下,抬起头。那一眼扫过去,像一把展开的扇子,把在座众人的表情都收了进来。
“麦克米伦先生刚才说,德国的黄金被我们赚走了。”
侯亚保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我要先纠正一下。既然你们知道是赚,那这个行为就是交易。德国用黄金买我们的物资,我们卖货,他们付钱。天经地义。”
“可是这些黄金原本可以用来赔偿协约国!”麦克米伦提高了声调。
“那是你们和德国之间的事,和南洋共和国无关。”
侯亚保说,“南洋共和国不是战败国,也不是交战国。我们没有义务为德国的债务负责。协约国要赔款,应该去找柏林要。找不到我们头上。”
“但如果没有你们大量买入德国的黄金,德国不会这么穷!”比利时代表插了一句。
唐绍仪笑了一下:“比利时的外交代表先生,我提醒您,我们卖给德国的,除了军火,还有粮食、药品、棉布、煤。”
“黄金是用来支付这些的货款,其中还有很多是民用物资,不是我们强行勒索德国拿来的。”
“可你们也向德国出口军火!”意大利代表嚷道。
“我们向协约国出口得更多。”唐绍仪不紧不慢,“英国买我们的步枪,法国买我们的火炮,美国买我们的飞机。
怎么,你们买可以,德国买就不行?天底下没有这样的道理。中立贸易,本来就是战争期间的合法行为。”
法国财政部长克洛茨推了推眼镜,说:“唐先生,我们现在讨论的不是贸易合法与否,而是德国赔偿能力的现实问题。如果德国的黄金已经大部分流入南洋,赔款就无法落实。这是实际问题。”
“那是你们和德国之间要解决的问题。”侯亚保说,“如果德国人拿了你们的贷款,然后把钱给了我们,你们能说我们偷了你们的钱吗?
这是基本的商业准则。赔款是政治问题,不是商业问题。不要把两件事混在一起。”
麦克米伦脸色铁青,但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话。会场又安静下来。
唐绍仪趁势说:“关于黄金问题,我们的立场很明确。南洋共和国在战争期间与所有交战国的贸易,都是合法、公开、有合同的。
我们接受的黄金,是货物对价,不是战争掠夺。任何国家无权要求我们交出来。”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如果各位觉得德国现在没有黄金,付不起赔款,那也不是我们造成的。
德国人的黄金都花在了他们的军队、工业,以及东线和西线的战场消耗上。我们得到的,只是其中一部分合法货款。仅此而已。”
克洛茨见黄金议题占不到便宜,轻轻敲了敲桌面:“那么,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关于德国公海舰队的处置。”
侯亚保和唐绍仪不约而同地坐直了身子。真正的战斗来了。
他们两人都很清楚,刚刚那条议题看似是在无理取闹,但实际上是在试探这条议题的底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