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放下电报,轻轻吐出一口气。窗外,一阵风吹过,几片凤凰花瓣从窗台飘进来,落在深色木地板上。
他按了按桌上的叫人铃。侍从推门进来。
“请李福祥总理过来。”刘志俊说。
“是。”
半小时后,南洋共和国国务府总理李福祥到了。
他今年五十五岁,广东新会人,原是坤甸商界领袖,船运法兰,后来跟随刘志俊起义,再林怀安退休后担任主持政务。
此人个子不高,体态微胖,常穿灰布长衫,圆脸上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但眼睛极精,算起账来比财政部的人还快。
“总长,什么事这么急?”李福祥在刘志俊对面坐下,接过侍从递来的茶。
“你看看这个。”刘志俊把电报递过去。
李福祥接过来,扫了一遍,眼睛越睁越大。他放下电报,看着刘志俊:“奥运?明年?在坤甸?”
刘志俊点点头:“唐绍仪在巴黎把事办成了。”
李福祥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像要压住心里的惊。然后他放下杯子,搓了搓手:“总长,奥运会这么大的事,一年时间,我心里没底。”
“所以叫你来。”刘志俊说,“你先说说,坤甸现在的底子,能不能撑起一场国际体育大会。”
李福祥没有马上回答。他站起来,在屋里踱了几步。刘志俊看着他,也不催。
过了好一会儿,李福祥停下脚步,转过身。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日的精明。
“总长,咱们坤甸建城二十年了,头十几年主要搞工业,城市说白了就是围着工厂转。后十年,尤其是您提了‘城市即名片’以后,公共设施、文化设施都补了上来。”
他掰着手指:“体育场,城东的光复体育场,一九一四年动工,一九一六年建成,主看台两万个座位,配了标准田径跑道和足球场。到现在用了不到四年,基本还是新的。”
“城北的南洋体育馆,一九一五年建成,一万个座位,可办篮球、排球、羽毛球、体操。保养得也好。”
“还有游泳馆,城西的威烈游泳馆,一九一六年完工,五十米标准池,带跳水池,看台五千个。水循环系统是德国人设计的,去年刚换过过滤设备。”
刘志俊点点头:“这些我都知道。”
李福祥继续道:“平时这些场馆主要给学校运动会和军民联欢用,也办过南洋运动会。去年全国运动会的开幕式,就是在光复体育场办的,一万八千人进场,没出乱子。”
“住宿呢?”刘志俊问。
“这是最大的短板。”李福祥说,“坤甸的高档酒店有丽晶、双龙、华侨、东方等四家大型酒店,加一块不过一千一百多间房。外国代表团和记者来了,肯定不够。”
“能补吗?”
“能。”李福祥坐回椅子里,说,“城西靠海边有块地,本来是给公务员盖宿舍的,地基已经平了,水电路都通到了边上。”
“如果现在开工,集中力量,三个月可以盖出二十栋三层公寓楼,每栋三十个房间,就是六百间。”
“再加一批新建酒店,运动员住公寓,官员和记者住酒店和公寓,观众住临时房,勉强够了。”
“场馆还要增加什么?”刘志俊问。
“赛艇和帆船的场地,坤甸河下游和近海都可以用,这个不用新建,搭几个浮码头和看台就行。”
李福祥说,“射击场、马术场、自行车赛道,要新建。不过射击可以用军方的靶场改造,马术场用赛马会的旧场子翻新。
自行车赛道可以放在光复体育场外圈的环道上,重新铺一层木料。”
“还有奥运村。”刘志俊说,“运动员吃饭、休息、训练的地方。”
李福祥点头:“海西那块地,公寓盖好以后,配上食堂、医疗站、理发店、邮电所,围起来,就是奥运村。咱们的工程兵部队可以调来帮忙,日夜赶工。”
他顿了顿,看着刘志俊:“总长,场馆和住宿的问题,我敢给您打包票,明年六月前全部完工,时间够。但有一件事,比盖房子难。”
“你说。”
“人。”李福祥说,“裁判、翻译、志愿者、服务人员。一场奥运会,进出几万人,每个环节都要有人管。
坤甸现在的人口,本地加外来务工,大约九十万人。会外语的年轻人不少,但能不能撑起一场国际赛事,得专门训练。”
刘志俊点了一支烟,吸了一口,说:“人从学校抽。坤甸高级中学、南洋理工学院、华侨师范,三所学校的学生,暑假正好能用。
外语专业的学生优先,军统和外交部派人给他们做短期培训。志愿者,就按三千人准备。”
李福祥点头:“那就差不多了。”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忽然问:“总长,我有一句话,不知道当问不当问。”
“说。”
李福祥放下茶杯,斟酌了一下:“为什么非急着申办这次奥运会?如果目标放在一九二四年,时间从容得多,场馆可以建得更好,城市准备也更充分。
咱们这次为了让比利时人松口,又给钱又给物资。美国那边还解除了制裁。这个代价,不算小。”
刘志俊听完,没有直接回答。他站起身,走到墙上那幅世界地图前。坤甸在南洋的西北角,靠近赤道,像一颗嵌在热带海岸线上的明珠。
“你说得对,一九二四时间更从容。”刘志俊说,“但到那时候,我们反而不方便办了。”
李福祥不明白:“为什么?”
刘志俊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移动,从坤甸出发,向南划过新几内亚,落在澳大利亚大陆的东北部。
“新首都的事,已经进入实质规划阶段了。”刘志俊说,“明年启动选址和设计,一九二三年前后,首都就要搬到澳洲大陆上。
到那时候,整个国家机器都要围着新首都转。我们没时间办奥运,也没有精力。”
他转过身,看着李福祥:“所以这次奥运会,必须让坤甸来办。坤甸陪了我们二十多年,从一块荒地变成现在的城市。
它是南洋共和国的第一座首都。在它还是首都的时候,让它办一次奥运会,让全世界都看到它,这算是对坤甸的一种告别。”
李福祥愣住了。他从来没从这个角度想过。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总长,您考虑得深远。我明白了。”
刘志俊走回书桌旁,把烟头按灭。然后他伸出一根手指:“这是第一。第二,明年除了奥运会,我还计划做两件大事。”
“您说。”
“第一,明年国庆前,坤甸要办一场大规模阅兵式。陆军、海军、空军、新组建的装甲部队,全部拉出来。让各国武官和记者亲眼看看,南洋的军队是什么水平。”
李福祥吸了口气:“阅兵?这……和奥运会一起办,坤甸的压力会很大。”
“所以要你统筹。”刘志俊说,“阅兵在八月中旬,奥运会在七月到八月。时间上错得开,但准备工作要一起做。场馆、道路、交通、安保,一套班子管到底。”
“第二件大事,”刘志俊继续道,“我要在奥运会期间,举办一次国际工业与贸易博览会。邀请各国商人、工厂主、银行家来坤甸。奥运会是体育的舞台,博览会是经济的舞台。”
“我们把南洋的橡胶、石油、钢铁、航空设备、军火样品都摆出来,让世界看到我们的产能和技术。
同时,给新首都建设造势。我要让国际资本知道,南洋大陆上正在崛起一个新的投资中心。”
李福祥听得心里直跳。他当过多年商人,太清楚这种博览会意味着什么。奥运会吸引的是公众目光,博览会吸引的是资本目光。两个目光叠加起来,就是巨大的广告效应。
“总长,您是要借奥运会,把坤甸变成世界注意力的焦点。”李福祥说。
刘志俊点了点头:“新首都建成以后,要成为国际金融中心。但金融中心不是等来的,是造出来的。
我们要在坤甸搭好舞台,让全世界的钱先往南洋流。等到新首都落成,资本自然愿意进去。”
“我明白了。”李福祥说。
刘志俊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抿了一口。
“至于你说的代价。”他放下茶杯,“你觉得很大吗?”
李福祥想了想,说:“比利时的贷款和物资,加起来一亿美元。解除美国制裁,等于放弃未来制裁收入。”
刘志俊笑了一下:“你算得还是商人账。我给你算算。”
他竖起一根手指:“比利时那些钱,名义上是援助,实际上不是白给。五千万贷款,他们重建要买水泥、钢材、机器,我们的企业和运输公司就是供货方。
五千万物资,粮食、橡胶、石油,都是我们自己产的,成本没几个钱,从坤甸仓库直接调。这钱转了一圈,大部分还是回到南洋企业手里。”
“而且欧洲需要重建,需要大量的物资,这是我们一次免费打广告的机会,何乐而不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