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一开始,拉图尔男爵代表比利时正式提出,因战后重建需要,建议将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举办地由安特卫普改为坤甸。
会场沉默了片刻。然后英国委员威廉·斯隆爵士第一个开口:“荒谬。奥运会从来没有在欧洲以外举办过。南洋共和国的城市,没有资格。”
法国委员雅克·德·蒙容点头附和:“奥运会是欧洲文明的产物。把一个欧洲的运动会放到亚洲去,不合适。”
瑞典委员卡尔·林德伯格也说:“暴发户开始炫耀财富了。他们以为办个奥运会就能变成文明国家?”
唐绍仪坐在观察席上,脸上保持着微笑。这些话,他早就预料到了。欧洲人对亚洲人的歧视,从来都是摆在明面上的。
侯亚保也没有动气。他站起身,平静地说:“各位先生,我理解你们对奥运会传统的珍视。
但奥运会之所以伟大,正是因为它不是某个大陆的私有财产。它属于全世界热爱体育的人。”
“南洋共和国愿意承担全部费用,建设世界一流的场馆,让每一个运动员都得到应有的尊重和待遇。这是我们对奥林匹克的诚意。”
“诚意?”威廉·斯隆冷笑,“恐怕你们连一次像样的大型体育赛事举办经验都没有,谈什么办奥运会。”
唐绍仪忍不住了:“斯隆爵士,南洋共和国的国民体育水平,还有大型赛事举办经验能力,都不需要向您证明什么。”
“但我们可以在奥运会上证明。如果坤甸举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我们会让世界看到亚洲人的体育精神。”
斯隆还要说什么,顾拜旦抬起手,制止了争论。
“各位,今天的讨论就到这里。这件事需要更多沟通。我建议,英法美三国代表先进行内部磋商,再回到奥委会讨论。”
散会后,侯亚保和唐绍仪走出会议室。唐绍仪的脸色不太好看:“这些人,根本不讲道理。”
侯亚保说:“他们讲的是利益。既然讲利益,我们就有办法。”
五月二十四日,巴黎,美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和唐绍仪约见美国国务卿兰辛。兰辛在巴黎和会上的任务很重,但听到是南洋共和国的人求见,还是抽空出来见了他们。
“侯先生,唐先生,听说你们想办奥运会?”兰辛开门见山。
“是的。”侯亚保说,“我们需要美国朋友的支持。”
兰辛靠在椅背上,笑了一下:“这个要求,华盛顿可没有授权我决定。”
“兰辛先生,我们不是空手来的。”唐绍仪说,“如果美国支持坤甸申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南洋共和国愿意立即解除三年来对美国的所有贸易制裁。”
兰辛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直起身子,眼睛盯着唐绍仪。
“你说什么?”
“橡胶和矿产出口禁令,全部解除。”唐绍仪说,“从下个月开始,南洋的橡胶、锡、石油、铁矿石,可以重新向美国出口。”
兰辛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三年前南洋共和国以贸易摩擦为由,对美国实施了一系列制裁,禁止橡胶和关键矿产出口。
这让美国工业吃了大苦头,经济衰退了三年多。
后来还是英国出面,把马来亚的橡胶卖给美国,才让美国缓过劲来,番茄也逼迫美国直接参战。
现在南洋人主动提出解除制裁,这对美国来说,是做梦都想不到的好事。
“这个条件,很有诚意。”兰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我需要向华盛顿确认。总统先生才有权批准。”
“兰辛先生,时间不等人。”侯亚保说,“奥委会下周就要正式讨论。如果美国到时候不表态支持,我们的交易就作废。制裁继续。”
兰辛站起身:“我马上去发报。”
五月二十五日,华盛顿。
兰辛的电报发回白宫时,威尔逊总统正在和内阁开会。他看到电报,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南洋人要用取消制裁换奥运支持。”威尔逊把电报递给副总统马歇尔。
马歇尔看完,笑了:“这不是交换,这是我们重新发展经济的机会。”
“他们的奥运会申办,英国和法国反对。”
国务卿兰辛在电报里说,“如果我们支持,英法会不高兴。但我们只是奥委会里的一个成员国,支持一下,不算背叛盟友。”
“英法不高兴,值多少橡胶?战争结束了,英国人马上也要总马来亚橡胶。哪会一直卖给我们!”
威尔逊冷笑,“告诉他们,我批准。让兰辛支持坤甸。”
五月二十七日,巴黎,美国代表团驻地。
兰辛把华盛顿的回复告诉了侯亚保:美国政府同意支持坤甸申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
侯亚保和唐绍仪相视而笑。但他们知道,美国的支持只是第一块多米诺骨牌。接下来是法国。
五月二十八日,巴黎,法国外交部。
侯亚保没有直接找法国总理克里孟梭。他找的是法国外交部长毕盛。毕盛在殖民地会议上和南洋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不好对付。
“毕盛先生,法国在战争中牺牲最多。我们南洋共和国一直很敬佩法国的坚韧。”侯亚保说。
毕盛似笑非笑:“侯先生,恭维话就免了。你有什么事?”
“关于奥运会。”侯亚保说,“希望法国支持坤甸。”
毕盛的表情严肃起来:“侯先生,奥运会是欧洲的传统。法国作为顾拜旦先生的祖国,不可能支持把奥运会搬到亚洲。”
“我们不需要法国公开支持。”唐绍仪说,“我们只希望法国在奥委会投票时,投弃权票。”
毕盛眉毛动了一下:“弃权?”
“如果法国不支持也不反对,我们就算成功了。”唐绍仪说,“作为回报,南洋共和国愿意减免法国欠我们的部分债务利息。”
毕盛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法国的战争债务中,欠南洋共和国的部分高达六十二亿美元。光是一年的利息,就是几千万美元。
“减免多少?”毕盛问。
“五年利息减半。”侯亚保说。
毕盛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五年利息减半,等于法国少付上亿美元。这个条件,比面子值钱得多。
“我需要报告总理。”毕盛说。
“请便。”侯亚保说。
五月二十九日,法国总理府。
克里孟梭听完毕盛的汇报,沉默了很久。老“老虎”坐在扶手椅里,手里玩着一把裁纸刀。
“一亿美元。”他喃喃道,“这些南洋人,真有钱。”
“总理,他们的条件只是让我们在奥运会上弃权。不影响我们在和会上的立场。”毕盛说。
“弃权就弃权。”克里孟梭说,“奥运会搬不搬,跟法国有什么关系,我们需要的是重建法国。英国人要吵,让他们去吵。”
六月一日,巴黎,奥委会非正式磋商。
英国代表威廉·斯隆爵士发现,局面变了。美国人支持坤甸,法国人弃权。奥委会里几个小国代表本来就没什么立场,看到大国松口,也开始动摇。
斯隆急了。他找到英国外交大臣贝尔福,要求英国政府出面施压。
“不能同意。”斯隆在贝尔福的办公室里走来走去,“这关乎大英帝国的脸面。奥运会是欧洲的,不能给亚洲人。”
贝尔福冷冷地看着他:“斯隆爵士,英国现在最需要的是什么?是恢复贸易,是稳住殖民地。为了一个运动会,去得罪南洋人,值得吗?”
“可是……”
“美国支持他们,法国弃权。英国一个人顶在前面,最后只会显得我们像小丑。”贝尔福说。
“既然大家都默认了,英国也没有必要反对。我们可以投弃权票。”
斯隆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六月五日,巴黎,国际奥委会正式会议。
顾拜旦宣布,就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举办地变更问题进行投票。
结果没有意外。十五票中,六票赞成,两票反对,七票弃权。赞成票加上弃权票,超过了三分之二多数。
顾拜旦敲下木槌:“国际奥委会正式决定,一九二零年夏季奥林匹克运动会,由南洋共和国坤甸市承办。”
会议结束,侯亚保和唐绍仪走出会场。外面的阳光很好,照在他们身上,像披了一层金。
唐绍仪深吸了一口气:“秘书长,我们办到了。”
侯亚保脸上没有太多表情。他整了整领带,淡淡地说:“这只是开始。回去以后,怎么把奥运会办好,才是真正的考验。”
他抬头看了看巴黎的天空。天很蓝,几朵白云慢悠悠地飘着。这片欧洲的天空,今天对南洋人的实力来说,也软了几分骨头。
一九一九年六月十日,坤甸,总长府。
南半球进入旱季,坤甸的午后依然湿热。凤凰木又开了一轮花,红得发艳,落在总长府院子的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碎锦。
刘志俊坐在书房里,手里捏着刚从巴黎发来的密电。电文很短,寥寥几行,但他反复看了三遍。
“国际奥委会正式通过决议,一九二零年夏季奥运会由坤甸承办。比利时同意转让举办权,美国、法国默认,英国最终弃权。侯亚保、唐绍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