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五月十八日,巴黎,南洋共和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坐在书房的旧皮椅上,手里拿着一份从布鲁塞尔发来的电报。
电报是军统欧洲站转来的,内容很短:比利时政府内部对安特卫普奥运会的态度出现松动,比利时国王阿尔贝一世已指示外交大臣研究“变通方案”。
“变通方案。”侯亚保轻轻重复这四个字,把电报递给对面的唐绍仪。
唐绍仪接过去看了一遍,说:“比利时人自己也知道,这届奥运会他们办起来太难了。”
“安特卫普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我都清楚。”侯亚保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在面上的茶梗。
“欧洲四年仗打下来,比利时是西线主战场,伊普尔、列日、安特卫普,一座比一座惨。整个国家连面包都缺,拿什么办奥运。”
“国际奥委会把一九二零年的举办权给安特卫普,是1913年就定的。那时候战争还没开始。当时他完全有能力办奥运会。”
“但是谁都不知道战争会爆发,现在一直没变,大家只是想给比利时和小国一个安慰。”
唐绍仪说,“但现在战争结束了,真要办,比利时连运动员住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我们要帮他们体面地让出来。”侯亚保说,“比利时人好面子,我们不能让他们觉得是被人抢走的。
得让他们觉得,这是他们自己的选择,是对国家有利的交换。”
唐绍仪笑了一下:“秘书长,这话您说得像在教学生。”
侯亚保也笑了:“外交就是这么回事。让人家心甘情愿地把东西交出来,还要感谢你。”
他放下茶杯,正色道:“你准备一下,明天我们去比利时代表团驻地,先见他们的外交大臣。”
五月十九日上午,巴黎,比利时代表团驻地。
比利时代表团住在香榭丽舍大街附近的一栋三层小楼里。楼是法国政府临时拨的,外墙有些旧,但门口挂着比利时三色旗,卫兵站得笔直。
侯亚保和唐绍仪被引进一楼的会客室。房间不大,壁炉没生火,几把丝绒椅子围着一张圆桌。
比利时外交大臣保罗·伊芒斯已经到了,旁边坐着他们的奥委会代表,一个叫亨利·德·巴耶-拉图尔的男爵。
伊芒斯五十多岁,头发稀疏,脸色有些苍白。战争四年,比利时王室和政府流亡法国,日子过得艰难。他整个人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侯先生,唐先生,欢迎。”伊芒斯用法语说,示意他们坐下。
寒暄了几句后,侯亚保开门见山:“伊芒斯先生,我们来谈安特卫普奥运会的事。”
伊芒斯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似乎早就料到。他点点头:“贵国对奥运会感兴趣?”
“我们听说明年安特卫普要办奥运会。”侯亚保说,“恕我直言,比利时现在的状况,恐怕很难办好这届奥运会。”
伊芒斯没有反驳。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有决心。”
“决心不能当钢筋水泥用。”唐绍仪接口道,语气温和,“伊芒斯先生,我们不是来挑剔比利时的。我们是来商量一个对双方都有利的方案。”
伊芒斯看了看拉图尔,后者微微点头。
“什么方案?”伊芒斯问。
侯亚保说:“南洋共和国愿意承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如果比利时同意,我们可以正式向国际奥委会提出申请,把举办地从安特卫普改为坤甸。”
伊芒斯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安特卫普的举办权是国际奥委会授予的,比利时不能随便转让。”
“转让需要奥委会批准,这个我们知道。”唐绍仪说,“但如果比利时主动提出,鉴于战后重建的实际情况。
建议将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交由条件更充分的城市举办,奥委会不会不尊重主办国的意见。”
伊芒斯低下头,用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画圈。这个动作暴露了他的犹豫。
侯亚保继续说:“比利时在战争中的牺牲,全世界都看在眼里。如果比利时拖着残破的国家去办奥运会。
到时候运动员在废墟里比赛,记者把照片发到全世界,那对比利时的名声没有好处。”
“场馆可以简陋一些。”拉图尔男爵说,“奥运会的精神在于参与。”
“男爵先生说得对。”侯亚保点头,“但如果条件太差,运动员要自己生火做饭,睡在行军床上,那参与的就不只是比赛,还有饥寒。这样的奥运会,不会给比利时带来荣誉。”
伊芒斯的嘴唇动了动。他知道侯亚保说的是实情。安特卫普现在连足够的旅馆都没有,体育场馆大多毁于炮火。
要在一年内重建,需要的资金比利时根本拿不出来。
“那贵国能给我们什么?”伊芒斯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侯亚保和唐绍仪对视一眼。唐绍仪开口:“如果比利时同意,我们可以协助比利时申办下一届奥运会,比如一九二四年。
同时,南洋共和国可以向比利时提供一笔无息贷款,用于战后重建和下一届奥运会场馆建设。”
伊芒斯眼睛抬了一下:“多少?”
“五千万美元。”唐绍仪说,“无息,还款期限二十年。”
伊芒斯吸了口气。这个数字对战后一贫如洗的比利时来说,是一笔巨款,还不算利息。
但伊芒斯没有马上答应。他沉吟了一下,说:“除了贷款,我们希望贵国能提供一些实物援助。粮食、橡胶、石油。”
“可以。”侯亚保没有犹豫,“价值五千万美元的物资,包括大米、面粉、橡胶、原油和成品油。分批交付,一年内完成。”
伊芒斯和拉图尔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这个条件,已经比他们预想的好太多。
“我需要向国王和首相报告。”伊芒斯说。
“当然。”侯亚保站起身,伸出手,“伊芒斯先生,请转告国王陛下,南洋共和国感谢比利时在战争中所做的牺牲。我们做这些,是因为我们尊重比利时。”
伊芒斯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侯先生,你们开出的条件,比利时没有理由拒绝。”
五月二十一日,巴黎,比利时代表团驻地。
伊芒斯带来了布鲁塞尔的正式答复:比利时政府同意,协助南洋共和国申办一九二零年奥运会。
拉图尔男爵将代表比利时奥委会,与侯亚保一起前往国际奥委会主席处交涉。
当天下午,三个人一起去见国际奥委会主席皮埃尔·德·顾拜旦。
顾拜旦的临时办公室设在巴黎索邦大学的一间旧教室里。六十二岁的老男爵坐在书桌前,桌上堆满文件和信件。
他穿着黑色外套,领结有些松,脸上带着常年操劳的疲惫。
“侯先生,拉图尔男爵,请坐。”顾拜旦的声音很轻,但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权威感。
侯亚保坐下,打量了一下这位现代奥林匹克运动的创始人。他身体瘦弱,胡子灰白,但眼睛里有光。那种光是信念的光。
“主席先生,我们来谈关于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举办地的问题。”拉图尔男爵先开口。
顾拜旦点点头:“比利时的情况,我了解。安特卫普的条件确实不理想。”
“比利时政府愿意将一九二零年的举办权让给南洋共和国。”拉图尔说,“我们推荐坤甸作为新的举办城市。”
顾拜旦没有马上回答。他摘下眼镜,用一块旧布擦了擦,又戴上,然后看着侯亚保:“侯先生,南洋共和国为什么想办奥运会?”
侯亚保没想到他会这么问。他想了想,认真地说:“主席先生,奥运会恢复以来,还没有在亚洲办过。我们觉得,是时候了。
南洋共和国虽然不是欧洲国家,但我们的年轻人也热爱体育。我们希望让全世界看到,体育精神不分东方西方。”
顾拜旦听完,慢慢点了点头:“这个理由,比我想象的好。”
“感谢主席先生的理解。”侯亚保说。
“但这件事不是我能单独决定的。”顾拜旦说,“国际奥委会的委员们需要讨论。尤其是英法美的意见。
你们应该明白,奥运会从一八九六年恢复以来,一直都在欧洲举办。突然要搬到亚洲,会有很多反对的声音。”
“我们明白。”唐绍仪说,“所以我们希望在正式提出申请前,先做足够的沟通。”
顾拜旦看了他一眼:“那就去沟通吧。如果英法美都不反对,奥委会这边,我会推动。”
侯亚保和唐绍仪起身告辞。离开索邦大学时,唐绍仪低声说:“顾拜旦没有拒绝,但也没有点头。他在等我们摆平英法美。”
侯亚保说:“那就去摆平。”
五月二十三日,巴黎,国际奥委会非正式会议。
顾拜旦召集了在巴黎的十几名奥委会委员,讨论一九二零年奥运会举办地问题。
这些委员大多是欧洲各国的贵族和富商,有英国人、法国人、瑞典人、瑞士人、希腊人,也有几个美国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