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九年四月十五日，巴黎，克里永酒店。
克里永酒店坐落在协和广场北侧，正对着方尖碑。酒店外墙的石雕被春日的雨水洗得发白，门廊下站着几名穿着深色大衣的侍者。
唐绍仪站在房间的落地窗前，看着广场上来往的马车和汽车。
巴黎的春天比南洋冷得多，街边的栗树刚抽出嫩芽，空气里还带着塞纳河吹来的湿气。
“秘书长，英国人和法国人把会前磋商的日程又改了。”唐绍仪转过身，对坐在沙发上的侯亚保说。
侯亚保正端着茶杯，闻言只是抬了抬眼。他比唐绍仪大几岁，头发已经全白，脸庞清瘦，眼窝深陷，但腰背仍挺得笔直。
作为南洋共和国第一任外交部长，他在欧美外交界的人脉和声望，整个南洋无人能及。
“会议改到什么时候？”侯亚保问。
“后天下午。地点在法国外交部，圣日耳曼区那栋老楼。”唐绍仪走到桌边，把一份电报递给侯亚保。
“美国人牵的头，说是要就‘与会代表资格问题’进行非正式磋商。”
侯亚保接过电报扫了一眼，嘴角轻轻动了一下：“非正式磋商。这五个字，就是要我们先去听他们怎么安排。”
“英法到现在还不想让我们正式列席。”唐绍仪说，“他们想的是开一个战胜国的分赃会，最好连门都不让我们进才好。”
侯亚保放下茶杯，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墙上挂着一幅太平洋全图，上面用红线圈出了南洋共和国的领土范围。
他的目光在那些红线圈成的岛屿上停了一会儿。
“我们不是去求他们的施舍。”侯亚保说，“我们是去告诉他们，巴黎和会这扇门，挡不住南洋共和国。”
四月十七日下午，法国外交部。
圣日耳曼区的老街很窄，法国外交部的铁门开在巷子深处，灰墙上爬着半枯的常春藤。
几辆黑色汽车鱼贯而入，车轮碾过潮湿的石板路，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会议室在三楼，窗户朝南，光线充足。长桌两侧坐了二十多个人。英国代表团团长、外交大臣贝尔福坐在左侧。
旁边是殖民部次官休·麦克米伦。法国外长毕盛坐在右侧，身后是殖民地部长亨利·西蒙。
美国国务卿兰辛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一叠文件。日本代表团的牧野伸显和珍田舍己坐在最角落的位置，两人都穿着黑色礼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侯亚保和唐绍仪进场时，没有人站起来。只有兰辛朝他们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侯先生，唐先生，感谢你们能来。”兰辛开门见山，“今天我们想和贵方确认一下，南洋共和国在即将召开的和平会议中的身份问题。”
侯亚保坐下来，把帽子放在桌上，缓缓开口：“兰辛先生，我方已经通过外交照会多次阐明立场。
南洋共和国虽然未参加欧洲战争，但作为亚太地区最大的主权国家，我们有权利参与任何涉及该地区战后安排的会议。”
贝尔福轻轻咳嗽了一声。他七十岁了，头发灰白，脸上皱纹很深，但眼睛依然锐利。
“侯先生，很抱歉，据我所知，贵国并未对德宣战。巴黎和会是协约国与同盟国之间的停战会议。未参战国，原则上没有会议席位。这是基本的外交惯例。”
唐绍仪微笑了一下：“贝尔福先生，您说的惯例，是欧洲的惯例。但这次会议要讨论的内容，已经远远超出了欧洲大陆的范围。”
“此次会议涉及的亚太地区的领土变更、海上航行、贸易秩序，哪一样不涉及南洋共和国？如果会议讨论我的领土，却不让我们说话，这恐怕不是外交，而是私刑。”
“我们正在讨论的，是如何处理德国的殖民地。”
麦克米伦插嘴道，“这些殖民地，是德国作为战败国应当交出的。贵国不是参战国，自然也不是受偿国。”
侯亚保抬起眼睛，目光直接落在麦克米伦脸上。
“麦克米伦先生，我要提醒您一点。德国的太平洋殖民地，大部分已经在战争爆发前后，通过主权国家之间的合法交易，转归南洋共和国所有。
这是商业买卖，不是战争掠夺。如果这次会议要讨论这些土地的命运，就必须让土地的主人到场。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冷下来：“南洋共和国作为未参与方，将不承认本次会议在这些议题上做出的任何决定。任何损害我国主权的条款，我们都不会接受。”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贝尔福和毕盛交换了一个眼色。
毕盛开口了：“侯先生，您的意思是，如果不能让贵国参加会议，贵国就要否认整个巴黎和会的合法性？”
“我没有要全盘否认整个会议。”侯亚保说，“我只是提醒各位，会议的决议需要得到相关国家的尊重和履行。
如果决议涉及一个未被邀请的国家，却强行要它接受，那这种决议就是空中楼阁。”
“没有法律效力。”唐绍仪补充道，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晰，“自然也没有执行的可能性。”
兰辛放下钢笔，看了看侯亚保，又看了看贝尔福和毕盛。
“侯先生，我理解贵国的立场。但您也知道，会议席位需要各参战国一致同意。目前，英国和法国对贵国列席仍有不同意见。”
“所以我们需要谈谈。”侯亚保说，“这也是我们来巴黎的原因。”
贝尔福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他当然明白侯亚保的意思。
如果南洋共和国不承认和会决议，那关于太平洋殖民地的任何安排都只是空文。那片海域的制海权，现在已经不完全在大英帝国手里了。
“这样吧。”兰辛打圆场，“我建议，南洋共和国以‘观察员’身份列席会议。可以参与讨论，但没有投票权。
涉及太平洋殖民地和其他直接相关议题时，贵方可以发表声明。这样，既能保证会议进程，也能让贵方有表达意见的机会。”
“观察员？”侯亚保重复了一下这三个字。他转头看了唐绍仪一眼，唐绍仪微微点头。
“观察员，我们接受。”侯亚保说，“但我必须强调，观察员的身份，不妨碍我们维护自身权益。
会议中任何涉及我国领土、主权和利益的条款，没有我们的签字，一概无效。”
“这是自然。”兰辛松了口气。
贝尔福没有反对。毕盛也没有说话。日本人坐在角落里，牧野伸显的脸色很不好看，但也没有出声。
会议到此结束。众人起身离场时，贝尔福走到侯亚保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侯先生，观察员只能观察，不能体议题。”
侯亚保停下脚步，看着他：“贝尔福先生，我们观察欧洲很多年了。现在，轮到欧洲观察我们的实力了。”
四月二十日，巴黎和会正式开幕。
会址设在凡尔赛宫镜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拱顶垂下，把十九米长的大厅照得金碧辉煌。
四十八个国家的代表齐聚一堂。这是自维也纳会议以来，欧洲举办的最大规模国际会议。
侯亚保和唐绍仪坐在后排的观察员席上。他们前面是各战胜国的代表，前面几排是英法美日意五大国。
德国人被安排在最后面，像一排水面上的浮萍，安静地听着胜利者宣读和平条件。
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就是确认德国的战争责任。只有明确了战争责任，才能开始对战败国进行处决。
法国总理克里孟梭走上讲台。他七十多岁了，白发像狮鬃一样竖着，声音沙哑而有力。
“德国在四年战争中，造成了超过一千万人的死亡。它破坏了国际法，蹂躏了中立国，炸毁了法国北部，让整个欧洲变成坟墓。这一切，必须由德国负责，完全负责！”
大厅里响起热烈的掌声。侯亚保没有鼓掌，只是轻轻拍了两下手。唐绍仪低声说：“这个‘完全负责’一出来，后面就跟着天价赔偿了，欧洲人胃口真大。”
第二项议程，就是对德国进行割地赔款。法国要收回阿尔萨斯和洛林，比利时要求得到马尔梅迪地区。赔款金额暂时无法确定，需要各国统计战争损失后再议。
这两项议程，南洋共和国没有异议。侯亚保甚至没有发言。他坐在观察员席上，像一尊安静的雕像。
唐绍仪低声说：“前两道菜，是欧洲人自己的。接下来欧洲人等的第三道菜，就是我们的了。”
侯亚保轻轻“嗯”了一声。第三道菜，是德国海外殖民地的分配。而几内亚和所罗门群岛就在其中。这也是本次会议涉及的南洋共和国最大的核心利益。
四月二十五日，殖民地问题委员会召开会议。
会议室比镜厅小得多，但气氛更紧张。英法美日等国代表悉数到场。侯亚保和唐绍仪依旧坐在观察员席上，面前摆着两本笔记本和几份文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