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一开始,英国殖民部次官麦克米伦就站了出来。
“关于德国在太平洋的殖民地,首先要解决一个法律问题。”
麦克米伦说,“南洋共和国声称,这些岛屿在一九一四年战争爆发前后,通过商业交易从德国手中购得。”
“但根据国际法,交战状态下,敌国海外领地不得转让。这些交易,自始无效。”
唐绍仪举手示意。主持转向他:“唐先生,请。”
唐绍仪站起身,朝四周点了点头,然后说:“麦克米伦先生刚才提到国际法。我想请他指出,哪一条国际法规定了,在战争爆发初期,交战国有权剥夺其主权领地?”
“本次战争爆发于一九一四年八月一日,而我们的交易完成于八月中旬。当时,德国与协约国的战争刚刚开始,双方都还没有完成对海外领地的战时管制。”
他顿了顿,看着麦克米伦:“这笔交易,发生在战争初期。我们不是从战场上捡来的,是从一个主权国家手里买来的。”
“我们支付了足额的黄金,签了正式的条约。如果因为战争爆发就否定一切既有法律行为,那国际社会还要条约干什么?”
麦克米伦脸色微变,正要反驳。侯亚保开口了:“而且,德国战败的结果,不应当用来惩罚中立方。
协约国自己在战争期间,不也互相买卖、租借殖民地吗?为什么你们可以,我们不可以?”
他这句话像一根针刺了出去。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法国代表清了清嗓子,说:“侯先生,贵国的交易,是在战争状态下进行的。
我们怀疑,这实际上是德国为了逃避战后殖民地的惩罚,而进行的资产转移。”
侯亚保冷冷一笑:“转移资产?如果德国人真是为了转移资产,知道自己必输,那他们为什么还要发动战争?”
“这次交易发生在一九一四年八月,当时德国人自信能赢下这场战争。他们才不会想着把殖民地卖给我们来保全什么。”
“这笔交易,实际上就是正常的商业行为。我们是商人,他们为了应对战争,需要钱,双方得诉求就是这样。”
日本代表珍田舍己终于开口了。他的英语带着浓重口音,每个词都咬得很用力。
“可是,当时日本帝国正打算与德国交战。贵国趁机购买这些岛屿,实际上是阻碍了日本对德作战的进程。我们有理由认为,这些交易无效。”
唐绍仪看向珍田舍己,目光像刀一样。
“珍田先生,我想请问一句。日本和德国当时的交战区域在哪里?在青岛吗。”
“而德国转让给我们的,是新几内亚、所罗门群岛和俾斯麦群岛。”
“这些地方,离青岛有几千公里。日本当时并没有在这些岛屿附近采取任何军事行动。我们没有阻碍任何人。”
他停了一下,加重了语气:“反倒是日本,为了得到青岛,不顾德国与南洋共和国的交易。不承认买卖协议。”
“并且主动与南洋共和国发生了武装冲突。那场冲突,是日本主动挑起的地区战争。日本作战对象也不是德国。”
“它不是协约国对德作战的一部分。日本在巴黎和会上以战胜国身份列席,本身就是一件非常奇怪的事情。”
会议室里的空气骤然收紧。日本代表脸色涨红,嘴唇抖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侯亚保接过话头,声音沉稳:“我们在这里开的是协约国与同盟国之间的和平会议。”
“日本对德宣战的口号,这个我们承认。但日本在青岛问题上与南洋共和国的冲突,不属于本次世界大战的一部分。”
“那是两国之间的地区冲突,和巴黎和会的议题无关。”
他看向主席台:“既然本次会议只处理协约国与同盟国之间的战争,那日本代表团就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们要求,将日本代表团驱逐出本次会议。”
这一句话像一块石头砸进了水里。会场顿时骚动起来。英国和法国代表面面相觑。
美国国务卿兰辛皱起眉头。日本代表珍田舍己脸色铁青,手按在桌上,似乎随时要站起来。
贝尔福赶紧开口:“侯先生,日本是协约国成员,这是事实。”
“它是对德宣战了。但它对南洋共和国也开战了。”
侯亚保说,“如果一个人同时和两家打架,他不能只以其中一家的胜利者自居。除非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不是世界大战,而是瓜分亚洲的会议。”
唐绍仪补充道:“南洋共和国从未与协约国处于战争状态。我们在战争中与协约国进行大量贸易。”
“我们向英国、法国、意大利提供了物资。日本的地位并不比我们高。如果日本可以列席,我们至少也应该有正式席位。”
会场沉默了。日本人坐在那里,像被当众抽了一鞭子。牧野伸显低声对珍田舍己说了句什么,珍田摇摇头,没有说话。
兰辛开口打圆场:“关于代表资格的问题,我们可以稍后再议。今天的议题是德国殖民地。”
“兰辛先生。”侯亚保说,“正好,我们就是在讨论德国殖民地。而有人想用这次会议,来否认我们合法的主权交易。
那么我们有必要先把代表资格说清楚。谁有资格站在这里,谁没有。”
他看向日本人:“日本代表团的列席,没有任何法理基础。它应该离开。”
“侯先生!”珍田舍己猛地站起来,“你这是对日本帝国的侮辱!”
“我只是陈述事实。至于是不是侮辱,在你自己心里判断!”侯亚保面不改色。
日本人看向英美,像是在求救。但美方都不说话。英国代表中,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也没有公开支持日本。
会场陷入僵局。主持会议的法国代表清了清嗓子:“关于日本代表团的资格问题,提交大会讨论。现在休会。”
四月二十五日夜,巴黎,南洋共和国代表团驻地。
侯亚保坐在书房里,手里捧着一杯热茶。唐绍仪坐在对面,膝上摊开一叠电报。
“今天这一下,把日本人逼到了墙角。”唐绍仪说,“他们如果不想被清出去,协约国就要退让。交易的那些殖民地估计就保住了。”
“他们本来也不该有青岛。”侯亚保说,“一九一四年,要不是英国拉着日本参战,日本根本没有机会和我们对上。”
“我们后来把日本打服了,现在他们又跳出来,想靠英美撑腰。”
“英国人的态度很微妙。”唐绍仪说,“他们最怕的,是我们和日本在会场内外闹起来,把整个和会的权威打掉。”
“所以只要不逼得太紧,他们不会让日本走。但也不会公然支持日本。”
“所以我们要让日本自己失去立场。”侯亚保说,“明天,你去找兰辛,告诉他,日本在巴黎和会的存在,是对协约国法律逻辑的破坏。”
“如果美国想让后面的国联有权威,就不能让一个同时侵略过中立国的国家,站在战胜国的位置上发言。”
唐绍仪点头:“我明白了。”
他犹豫了一下,又说:“侯先生,驱逐日本的议题,如果逼得太死,英法可能会反弹。到时候我们自己的观察员席位也保不住。”
侯亚保放下茶杯,说:“你以为日本人真的坐得稳吗?这场战争,日本根本没出力,伤亡都没有。现在完全依靠给美国和英国当马前卒维持地位。”
“说实话,它在战争中的贡献,连比利时、塞尔维亚都不如。英法自己心里清楚。”
他站了起来,走到窗边。夜色中的巴黎,灯火稀疏。远外远处,埃菲尔铁塔的轮廓像一把插进天空的黑剑。
“我们提出驱逐日本,不是为了把日本逼出会议。是为了让日本人明白,他们的所谓战胜国地位是虚的。这样一来,其他议题上他们就不敢和我们硬顶。”
唐绍仪若有所思:“所以驱逐的要求,是一张牌。”
“对。”侯亚保说,“这张牌现在打出去,日本人心里肯定会乱。心虚了,他们就会去找英美告状求助。”
“英国会头疼。法国会不悦。美国会觉得日本是个麻烦。到那时候,日本在国际上的分量就更轻了。”
他转过身:“到那时候,我们的殖民地问题,就不会有日本给英国和美国当马前卒,先跳出来反对的声音了。”
“接下来有什么事,只能由英国人和美国人自己提。他们提要求,我们就有反击的余地,到时候,双方妥协的空间就大了。”
“英国人和美国人真是搞笑,大家一张桌子上平起平坐,拿个小弟当挡箭牌。可笑至极,日本人有资格和我们正面对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