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厂占地一千二百亩,拥有从德国克虏伯引进的锻造车间、从英国巴罗因弗内斯买来的轮对压装机。
还有从美国鲍德温机车厂请来的技术顾问,以及从南洋本土调来的六百名熟练技工。
“我们明年要产出第一批蒸汽机车,时速八十公里,牵引两千吨。”厂长徐邦道站在还只是钢架结构的厂房前,对前来视察的周寿臣说。
周寿臣看了看周围的工地,到处是脚手架和推土机。工人们光着膀子,在烈日下扛钢梁、浇混凝土。
“机车用哪家锅炉?”周寿臣问。
“英国贝尔佩尔炉,德国华莱士汽缸,我们自己的锅炉,都可以选择。”
徐邦道说,“但最核心的,还是德国来的那些工程师。他们懂公差、懂装配。我们的人只做过南洋线的小机车,这种大干线机车还是头一回。”
“学徒工要招多少?”周寿臣问。
“第一期八百人,三年出徒。”徐邦道说,“我们和墨尔本技术学院合办了一个铁道机械班,半工半读。以后整个澳洲铁路的机车维修和制造,就靠这些人。”
周寿臣点了点头,在随身的小本上记了几笔。他抬头看看工地尽头的烟囱,又问:“厂区什么时候能全部建成?”
“九月份。设备安装调试五个月,明年三月试车。”徐邦道说。
“好。明年三月,我再来。”周寿臣拍拍他的肩膀,“到时候我们坐在驾驶室里,开第一列墨尔本产的火车。”
一九一九年二月二日,格拉德斯通。
这里还远没有墨尔本和珀斯那样的城市景象。镇上只有一条主街,几家杂货铺和一个老码头。
但码头上已经挤满了从南洋开来的工程船和货轮,卸下大量钢材、水泥和木材。
格拉德斯通港往南二十公里,一座大型煤矿已经开始出煤。黑色的煤堆像小山一样堆在铁路支线旁,等着被运往未来的发电厂。
“格拉德斯通煤田,探明储量超过二十亿吨,煤层厚,灰分低,适合发电和煤化工。”
工业部矿业局的总工程师郑友桐站在矿井口,对一队来访的德国专家说。
“就在这里,我们要建全澳洲最大的坑口电站。”
郑友桐指着远处一片刚刚平整出来的空地说,“一期工程,四台十万千瓦机组,总装机四十万千瓦。
电先供格拉德斯通铝厂和矿区,之后通过高压线路南接布里斯班,北送汤斯维尔。”
德国专家中,有一个叫埃里希·贝姆的电气工程师,原在西门子公司工作,三个月前刚到南洋。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沙土上画了一个简单的电网接线图。
“你们必须考虑铝厂启动时的大电流冲击。”贝姆用带着德国口音的英语说,“没有足够的无功补偿,电网会出问题。”
郑友桐点头:“贝姆先生,这个问题我们已经和西门子的团队谈过了。变电站要加装同步调相机。设备已经从汉堡运出来了。”
贝姆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你们准备了多久?”
“两年。”郑友桐说,“从决定开发澳洲,就开始做能源规划了。”
贝姆看着远处的矿区,半晌说:“这里很像鲁尔。”他说这话时,语气里有些恍惚,像在说一个再也回不去的地方。
一九一九年二月十日,坤甸,工业银行总部。
工业银行新落成的总部大楼有九层,外墙贴浅黄色花岗石,正门六根粗大的石柱,是坤甸目前最气派的建筑之一。
何启坐在六楼的会议室里,主持“大基建专项贷款”第一次项目评审会。交通部、工业部、澳洲开发公司、南洋铁路总公司,都派了代表来。
墙上挂着一张巨大的澳洲地图。几条用红笔画出的铁路线横贯东西,港口和工业区用蓝色圆点标出。
“今天要审议的项目,一共七个。”何启翻开面前厚厚的一叠文件。
“第一项,西澳铁矿至珀斯钢铁厂的重载铁路支线,全长三百二十公里,估算投资五千八百万美元。申请专项贷款两千九百万。”
“第二项,纽卡斯尔港三号煤码头扩建,新增年吞吐能力六百万吨,投资二千二百万,申请贷款一千一百万。”
“第三项,格拉德斯通至煤田铁路电气化改造,线路长度九十二公里,投资一千七百万,申请贷款八百五十万。”
“第四项,墨尔本技术学院铁道机械系扩建,投资四百万,申请贷款三百万。”
“第五项,澳洲内陆地下水勘探与风车井工程,第一期投资八百万,申请贷款五百万。”
“第六项,横贯澳洲东西大铁路中段,纳拉伯平原段路基工程,全长一千一百公里,投资一亿六千万,申请贷款一亿。”
“第七项,珀斯科克本湾电厂一期工程,投资四千万,申请贷款三千五百万。”
何启念完,把文件放下,看着众人:“总金额三亿七千九百万。银行内部评估已经通过,今天主要是把项目进度和用款计划再对一遍。各位有没有问题?”
铁路总公司的代表先开口:“横贯大铁路中段,经过纳拉伯平原,那里没有水。筑路工人每天要喝多少水,洗多少水,淋浴都不成问题。
但锅炉和混凝土养护都要水。我们计划用几艘运水船沿海岸走,再用管道泵到工地上。成本比预算高一些。”
“高多少?”何启问。
“大约百分之六。”
“银行可以在贷款里追加。”何启说,“但工期不能拖。一九二二年之前,纳拉伯段必须铺轨。”
“明白。”
会议开了五个小时。结束时,何启站起来说:“总长要求,今年上半年,所有大基建项目必须全面开工。
我们银行会把钱按季拨付。各项目单位,每月五号前报资金使用表。迟报的,暂停拨付。”
……
一九一九年三月一日,纽卡斯尔。
秋天的纽卡斯尔,海风已经有些凉了。港区里煤尘飞扬,几艘万吨煤船靠在码头上装货。
更远处,新建的化肥厂工地上,烟囱已经竖起来十几根,像一片生铁长出的树林。
工业部化工局派来的总工程师叫林兆恩,五十出头,生得清瘦,嘴唇常抿成一条线。他正带着一队德国工程师查看刚运到的合成氨塔。
这套合成氨设备,来自坤甸工业区。战争期间,这家公司靠合成氨工艺为德国军队提供炸药原料。
作为最早挖来哈珀的国家,南洋共和国 是全球第一个掌握合成氨技术的国家。玩化肥,南洋共和国是专业的。
“塔体完好,触媒需要全部更换。”德国化学工程师奥托·舒尔茨敲了敲塔壁,对林兆恩说。
林兆恩指了指厂房旁边一排新建的平房:“化工实验室,两层,二十间。电、水、气都通了。仪器从蔡司和耶拿运来的。你们可以用。”
舒尔茨点头:“很好。这样我们就可以在纽卡斯尔重建一套完整的小试线。半年出配方,一年上中试,两年工业化。”
林兆恩看着那座高高的合成氨塔,心里算了一笔账。如果纽卡斯尔化肥厂投产,每年能产十五万吨硫酸铵。
澳洲的粮食产量能提高至少两成。整个南洋的农业成本都会降下来。
一九一九年四月十日,巴黎。
春天已经来了。巴黎的街头,许多建筑上还留着战争的痕迹。炮弹擦掉墙皮的缺口,玻璃窗上贴着防震的纸条,有些还没撕净。
唐绍仪走在塞纳河左岸的一条老街上。两岸栗树已经开花,白花衬着嫩叶,看着反倒有些寂寞。
陪着他的是驻法大使王景渊。两人都穿着深色风衣,走得从容。
“和会正式议程下个月开始。”王景渊说,“美国那边已经有人放风,说我们想以中立国身份列席殖民地问题委员会。
英国明确反对,法国态度暧昧。日本则担心我们在太平洋议题上抢走所有注意力。”
唐绍仪笑了笑:“他们越反对,说明这事越该办。我们不急。先让各方把力气花在互相吵上。等英法美之间吵得差不多了,他们自己会来找我们。”
“现在最担心的,是德国赔款问题。”王景渊说,“法国人已经放话,要德国赔偿一切战争损失。
英国人则要求德国交出全部商船。美国人反对过度压榨,认为会破坏欧洲经济。三边立场差得很大。”
“所以德国赔款谈判,会拖很长时间。”唐绍仪说,“这中间,就有很多空间。我们的民间公司,不要直接和德国政府打交道,专找协约国的拆解公司和拍卖行。机器设备,能买多少买多少。”
“已经安排了几家法国和比利时的中间商。”王景渊说,“我们的人会以巴拿马、阿根廷和瑞士公司的名义参与竞标。”
“注意别让英国人抓到把柄。”唐绍仪说。
两人继续朝前走。到了河边,唐绍仪停住脚步,望着对岸的荣军院金顶。
四年前,战争开始时,他也来过这里。那时的巴黎,满街是送别士兵的人群,到处响着《马赛曲》。
“等和会结束,欧洲会变得很不一样。”唐绍仪说。
“哪不一样?”王景渊问。
“德国会变成一只被宰好的羊,英法美围在桌边分肉。但分着分着,他们就会发现,最肥的几块肉,已经被一个亚洲人提前端走了。”唐绍仪说完,轻轻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