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五月二十七日,法国北部,埃纳河畔。
凌晨三点,埃纳河上的雾气浓得化不开。河水反射着暗沉的天光,像一条僵硬的黑带,嵌在皮卡第丘陵之间。
两岸的柳树和赤杨全被露水打湿,风一吹,水珠落进河里,声音细碎得像低语。
英军第九军和法军第六集团军的结合部,就在这条河的北岸。二十多公里长的防线上。
守军大多是连续作战数月的老兵,缺觉、缺粮、缺弹药,唯一不缺的,是从春季攻势以来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
埃纳河前线的寂静,比炮声更让人难受。那是一种压在人骨头上的沉默,像地下埋了无数条引线,只等一根火柴。
二等兵杰克·劳伦斯趴在一条浅堑壕里。他所在的英军第五十师三营,刚刚从阿拉斯方向撤下来,还没来得及休整,就被塞进了这片高原上的二线阵地。
他的军装肘部和膝盖都已经磨破,用粗麻线草草缝着,脸上沾着一层干掉的泥。
“抽烟吗?”旁边的哈里问。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在木头上刮。
“不抽。”杰克摇头。他怀里抱着那支新领的李恩菲尔德步枪,枪托上刻着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上一个使用者的名字,已经被刀挖掉了。
“睡会儿吧。德国人不会这个点来。”哈里说。
杰克没回答。他望着北面黑暗中的谷地。那里什么也看不见,只偶尔有野狗从废弃的农舍里窜出来,影子一闪,又消失在浓雾里。
他是从索姆河活下来的人。那场仗把他从里到外都打碎了一遍。现在,只要夜里有一点异响,他整个人就会像被电击一样绷起来。
五月二十七日凌晨四点,埃纳河以北德军集结区。
德军第五集团军和第一集团军的突击部队已经完成了最后准备。
三十二个突击师,五百多辆坦克,一千二百架作战飞机,两千七百门各型火炮,正在这片狭长的战线上等着一声令下。
德军总参谋部把这次行动命名为“布吕歇尔”,战术意图和几个月前的“米夏埃尔”如出一辙。
但目标换了一个,德军从埃纳河防线突然突破,直插马恩河,冲向巴黎。
鲁登道夫亲自圈定了进攻地段。这一次,他选的是协约国防线上最薄弱的结合部。
英法两军的防线在这里交错,纵深最浅,士气最低,后备队最少。
他要用五百辆坦克,在飞机掩护下,像一把铁锤一样砸开一个五十公里宽的口子。然后步兵从两翼卷击,把巴黎外围的防御体系整个撕裂。
“皇帝陛下会看到,勇敢的德国士兵还能打到巴黎,彻底击败法国。”鲁登道夫在出发前的短暂训话里说。
他说“元首”时改了口。但没有人笑。士兵们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恐惧,也没有兴奋。
三天前,突击师的士兵每人领到了双份口粮和半瓶劣质白兰地。老兵都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是要让他们吃饱了,好上路。
四点十五分,炮击开始。
大地像被人从下面狠狠踹了一脚。
近三千门火炮同时开火,沿着埃纳河一线轰击。高爆弹、燃烧弹、毒气弹像雨点一样砸在协约国阵地上。
爆炸的火光把夜空照得如同白昼,硝烟和尘土腾起数十米高,像一堵正在移动的墙。
炮击持续了不到三个小时。这是鲁登道夫的新战术——不再像凡尔登那样轰上几天,而是用最猛烈的短促炮火摧毁敌前沿,然后立刻投入步兵和坦克。
七点整,德军步兵发起冲击。
浓雾还没散。德军突击队从雾中钻出来,像一群灰色的幽灵。
他们的头盔压得很低,腰间挂着手榴弹,手里提着新式的mp18冲锋枪和轻型机枪。坦克在步兵前面开路,坦克炮和机枪同时扫射。
英法士兵从被炸塌的堑壕里爬出来,用步枪和机枪还击。
但德国人来得太快了。他们的战术已经变了:不再正面冲锋,而是绕开火力点,从侧翼和背后进行包抄。
杰克·劳伦斯蹲在堑壕里,手里的步枪已经打空了两个弹夹。他看见一辆德国坦克从山坡后面翻过来,履带碾碎了半截断树,炮管指着他这边。
几个德国步兵跟在坦克后面,一边跑一边用冲锋枪扫射。
“撤退!撤到第二道防线!”有人喊。
但第二道防线在哪儿,没有人知道。通信兵背着电台,缩在一个弹坑里,无线电里全是沙沙声。连部已经被炸没了,营部也没有回应。
“哈里!”杰克大声喊。
没有人回答。他转头,只看见一团被炸飞的泥土,和一只半埋在土里的靴子。
杰克没有再看第二眼。他翻出战壕,沿着一条干涸的排水沟朝南跑。子弹从他头顶嗖嗖掠过,打得前面的土坡直冒烟。他跑得肺像要炸开,嘴里全是血腥味。
上午十点,德军坦克推进至埃纳河南岸高地。
德军第十九突击师的坦克群已经突破了协约国第三道防线。数百辆坦克和装甲车在炮弹掀翻的田野上横冲直撞。
那些坦克大多是德国自产的A7V和缴获后改装的英国坦克,但其中有一小部分涂着南洋共和国出口的花豹一型坦克。
这些花豹坦克是德国在一九一六年从南洋购买的,在最早的山猫坦克之后。虽然不如德国最新的A7V那样厚重,但胜在速度快、机动性好、故障率低。
德国人在花豹的基础上加装了德制火炮和机枪,编入突击坦克营,专门用来执行快速穿插。
德国飞行员驾着南洋产的云雀战斗机和山鹰侦察机,从低空掠过。他们的任务是压制协约国炮兵阵地和补给线。
云雀经过几年的战争,虽然已经不是西线最先进的战斗机,但胜在操控灵活,特别适合对地扫射。
“云雀,云雀,地面目标正前方,敌炮兵阵地,扫射!”无线电里传来地面引导员的声音。
德军飞行员汉斯·克卢格上尉推下操纵杆。他的云雀带着两台机枪,俯冲下去,子弹像两条火鞭抽在法军炮兵阵地上。
几匹马被击中倒地,炮手们四散奔逃。克卢格又拉起来,绕了一圈,重新俯冲。
“还有两个反坦克炮位,在谷仓北面。”地面引导员继续报。
克卢格再次俯冲。他看见地面上的法军炮手正拼命把炮口转向他。他按下扳机,子弹打穿了炮架旁边的木箱,几发炮弹被引爆,火光把整个谷仓都吞了。
“干得漂亮。”无线电里传来同伴的声音。
克卢格咧了咧嘴,没说话。他知道,这种扫射有多危险。法军的防空机枪和战斗机随时可能出现。果然,不到五分钟,无线电里就响起了警报。
“敌战斗机!西面,四架!”
克卢格抬头。西边的云层下,四个小黑点正朝他们扑来。那是法国的斯帕德战斗机,速度快,火力猛。
“散开!自由空战!”克卢格喊道。
四架云雀和四架斯帕德在空中搅成一团。机枪声在空中听起来很轻,像撕开布匹的声音。但每一道曳光弹都带着死神的温度。
克卢格咬住一架斯帕德,扣下扳机。子弹擦着对方机翼飞过,没有命中。那架斯帕德一个急转,反身咬住了他的尾巴。
克卢格拼命压杆,飞机几乎贴着树梢掠过,身后那架斯帕德没有跟住,拉起来飞远了。
“我油不多了!”克卢格喊。
“返航!”长机命令。
克卢格松了一口气,推杆向南。就在这时,他感到飞机猛地震了一下。左翼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接着发动机冒出了黑烟。
“该死……”他低声咒骂着,把飞机往盟军战线后方拉。但飞机已经不听使唤,高度掉得飞快。他回头看了一眼,左翼上有一个大洞,翼布在风中翻卷。
“跳伞!”他对自己说。
可这是低空。伞根本来不及开。他咬了咬牙,把飞机朝一片空地冲去。
几秒钟后,云雀砸在地面上,发出巨大的断裂声。克卢格的身体在座舱里重重一震,头撞在瞄准具上,昏了过去。
他最后一个念头,是南洋人卖给他的这架飞机,质量是真的好,至少没让他烧死在半空,也没撞死在地面。
下午四点,法军第六集团军全线动摇。
埃纳河防线已经被德军撕开了一个六十多公里宽、二十多公里深的口子。
德军的坦克和突击队沿着公路和河谷向南推进,速度之快,远超协约国指挥部的预料。
法军总司令部里,福煦将军站在电话机旁,脸上没有血色。前线传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糟。
几个法军师被打散了,英军的预备队还没赶到。如果德军继续以这个速度推进,不出三天,他们就会出现在巴黎城下。
“潘兴将军的部队在哪儿?”福煦问。
“美军第三师已经在马恩河以南集结。但他们的重装备还没全部到位。”参谋长说。
“来不及了。”福煦说,“命令他们,轻装急进,先挡住德军左翼。法军第十集团军从兰斯方向反击。我们必须把德国人挡在埃纳河以南,不能让他们过马恩河。”
“还有,”福煦转过头,目光像被火烧过,“告诉巴黎卫戍司令部,准备街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