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八日,德军前锋抵达马恩河上游。
从埃纳河到马恩河,只有不到五十公里。德军的突击部队用了一天一夜就打穿了这段距离。
他们的前锋已经能看到马恩河岸边那些灰白色的村庄和教堂尖顶。
但到了这里,德军的进攻速度终于慢了下来。三天的连续作战,使突击师的士兵几乎耗尽了体力。
坦克大量抛锚,弹药也快见底。更重要的是,协约国的抵抗开始变得疯狂。
法军士兵在马恩河渡口和村庄里逐屋争夺。美军第三师的部队虽然来不及展开,但士兵们趴在河岸上。
用步枪和机枪拼命扫射。德军的坦克试图强渡,被岸上的野战炮和反坦克壕拦住。
“河对岸的美国人,比英法军队还不要命。”一个德军伤兵在被抬下前线时说,“他们不躲炮,也不怕死。”
五月三十日,巴黎以东七十公里。
鲁登道夫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那条线已经深入法国腹地,离巴黎只剩七十公里。
德军的大炮已经能打到巴黎远郊。巴黎城内,火车站挤满了逃难的人,政府机关开始向南方疏散。
“如果我们能再往前推进二十公里,巴黎就在我们炮口下了。”鲁登道夫对霍夫曼说。
霍夫曼没有说话。他看着地图上那条深深插入敌军阵地的楔形战线,眉头皱得越来越紧。这已经是第二次了。米夏埃尔也是这样:冲进去,然后被挡住,然后被反击,然后……
“我们的补给线已经拉得太长了。”霍夫曼终于开口,“特别是坦克和飞机的燃油。两天前,我们还能给坦克加满油再冲。现在,油车跟不上。前线的坦克一大半趴在路上。”
“还有,南洋来的油料虽然多,但运输越来越难。铁路被协约国轰炸,公路也不安全。”
鲁登道夫没有反驳。他盯着地图,像要把那张纸看穿。
“我们能不能再赌一次?”他问,“把剩下的坦克和突击队全部集中起来,打最后一次。”
霍夫曼看了他一眼,说:“将军,我们每赌一次,德国就少掉一块。”
六月一日,美军第一师投入反击。
潘兴终于把他的部队整建制地投进去了。美军第一师和第二师的先头部队在马恩河以南展开,和法军一起对德军楔形阵地的西翼发起反击。
美军士兵几乎没有受过堑壕战训练,但他们的冲锋带着一种野蛮的劲头,像一群刚刚下山的野兽,不顾伤亡,直着身子往前冲。
德军突击队被打了个措手不及。他们习惯了和精疲力竭的英法士兵交手,突然遇到一群体力充沛、敢打敢冲的美国兵,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应对。
“这些美国人,像疯了一样。”一个被俘的德军军官说,“他们不趴下,不找掩护,就那么一边射击一边往前走。”
美国人也付出了惨重的代价。在维莱尔-波勒,美军第三师的一个团在一天之内伤亡过半。
但他们的冲锋像一堵墙,硬是把德军的推进线顶住了。
六月四日,巴黎远郊。
杰克·劳伦斯已经跟着溃退的部队退到了马恩河以南。他和另外几十个失散的英军士兵一起,被编入了一个临时战斗群,守着一座被炸掉一半的磨坊。
他靠着一堵断墙,看着北边的天空。那里被火光映成暗红色,炮声像心跳一样,一声接一声。他知道,德国人就在二十公里外,而且还在往前爬。
“你怕吗?”一个十六七岁的英国新兵问他。
杰克看了他一眼。那孩子脸上还带着雀斑,手抖得连水壶都拿不稳。杰克想了想,说:“怕也没用。你只要记住,别抬头,别跑,别停下来。”
那孩子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两天后,那个孩子死了。一颗炮弹落在他们的磨坊外,弹片削掉了他的半张脸。杰克没有哭。
他蹲在尸体旁,把他脖子上挂的狗牌摘下来,揣进口袋里,继续给枪上子弹。
六月六日,德军攻势彻底停滞。
鲁登道夫终于下令停止进攻。从五月二十七日到今天,德军在埃纳河方向投入了五十六个师,伤亡超过十八万人。他们推进了六十公里,距离巴黎只剩七十公里,但再也走不动了。
坦克的油料已经耗尽。航空队的飞机有一半因为燃油和零件短缺无法起飞。突击师的士兵已经连续作战十一天,有的连队只剩下十几个人。粮食也快吃完了。
而协约国的反击正在增强。美军、法军和英军的生力军不断投入战场。美军在六月初又登陆了二十万人。
协约国的飞机数量已经超过德军三倍。德国人能做的,只剩下躺在弹坑里喘气。
鲁登道夫在作战室里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对兴登堡说:“我们打不动了。”
兴登堡看着他,只问了一句:“皇帝知道了吗?”
“还不知道。”鲁登道夫说。
“那我来说吧。”兴登堡慢慢站起来,像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我们得为后事做准备了。”
六月七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的桌上摆着一份刚刚从欧洲传回的作战简报。他看完后,放在一边,对罗大岩说:“埃纳河之后,德国不可能再发起任何大规模进攻了。战争已经进入尾声。”
罗大岩说:“协约国的赢面已经很明显。法国人和英国人都拼了命,美国人的后劲最可怕。就算德国现在不崩,到秋天也会被拖垮。”
“所以你的动作要快。”刘志俊说,“欧洲停战之前,把名单上的人弄出来。停战之后,英法美一定会封锁德国的人才。到那时候再想弄,就晚了。”
“我已经和船队协调好了。”罗大岩说,“下个月初,我会亲自去汉堡。那里有我们最大的一个中转站。”
“好。”刘志俊点头,“你要记住,人能带走多少,就带走多少。尤其是那些工程师和技术员。
一个工程师背后,往往是整个车间、整个工艺体系。我们买的不是一个人,是一整套生产经验。”
“明白。”罗大岩说。
六月十日,汉堡,易北河畔。
罗大岩到欧洲的第一站,是汉堡。这是德国最大的港口,也是南洋共和国在这里最重要的贸易枢纽之一。
战争让这个港口萧条了许多,但易北河上依然有船只进出,码头上依然有工人扛着货箱。
他没有下榻在正规酒店,而是住进了港口区边上的一栋旧商行楼里。这栋楼名义上是一个南洋商人的仓库。
实际上早在几年前就被军统局秘密租下。地下室里堆着木箱,木箱下面藏着电台和武器。
“情况怎么样?”罗大岩问负责接应的军统欧洲站副站长林伯舟。
“比想象中乱。”林伯舟说,“汉堡到处是复员士兵和失业工人。物价一天一个样。码头工人三天两头罢工。俄国布尔什维克的人在工人里活动得很厉害。”
“这乱,对我们有利。”罗大岩说,“人越乱,越不会有人注意多出来的船和车。”
“我们的货轮昨天已经靠了四号码头。船上有三百吨粮食和一批药品。”
林伯舟说,“现在正在卸货。这些东西会通过几个商行放出去,一部分换马克,一部分换物资。”
“用粮食换人。”罗大岩说,“这也是总长的意思。”
林伯舟点了点头:“第一批愿意走的人,已经联系好了。一共九个。五个是布罗姆·福斯造船厂的工程师,两个蔡司的技术员,两个柏林工业大学的助教。家属加起来大概四十人。”
“走哪条线?”罗大岩问。
“明天晚上,从汉堡坐船,先到鹿特丹。我们在鹿特丹有仓库,可以藏人。然后从那里上南洋的远洋货轮,经苏伊士运河回坤甸。”
“中间会不会有德国或者协约国的检查?”
“有。但我们已经买通了码头的人。这几个月,德国人自己顾不过来,协约国也没空管出口到中立国的货轮。”林伯舟说。
“不要大意。”罗大岩说,“人一多,就有人走漏消息。家属可以分批走,先送女人和孩子。男人从另一条路走。路上不要住一起。”
“是。”
六月十二日,汉堡港,夜色中的四号码头。
海风从易北河上吹来,带着煤烟和鱼腥味。四号码头上,几盏电灯把路面照得昏黄。
一艘挂着南洋双龙旗的商船静静泊在岸边,船名“南远洋·海澄号”。
吃水不深,说明货还没装满。甲板上几个水手在整理缆绳,动作不紧不慢。
码头仓库的后门,开进来两辆黑色汽车。车门打开,下来几个男人,穿着深色的旧西装,手里提着不大的皮箱。
没有人说话。林伯舟把他们引到仓库深处的一间空房里。
“各位,先在这里等着。凌晨两点开船。”林伯舟用德语低声说,“到时候有人带你们上船。记住,不要带枪,不要带文件,不要和船员说话。到了鹿特丹,自然有人接应。”
几个人默默地点头。其中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走到罗大岩面前,声音有些发抖:“先生,到了南洋,我们能干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