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上来说,这件事现在还来得及。”刘志俊走回桌边,拿起铅笔在报告封面上重重画了一个圈,“战争还没结束,德国人还有一口气吊着。
我们要趁这口气还在,把最顶尖的那批人弄到手。钱、设备、实验室、家属,他们要什么给什么。”
罗大岩点了点头。他明白这件事的分量。
“我准备动用两路人马。”刘志俊说,“一路,是外交部驻柏林使馆和商务代表团,走官方渠道。
以技术合作、战后重建、购买专利和设备的名义,先把愿意走的人谈下来。
另一路,是你的军统局。走暗中渠道,接触那些被官方渠道谈不拢的人。明暗两条线,一起动。”
“我明白。”罗大岩说,“总长心里有人选了吗?”
刘志俊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纸,递给罗大岩。纸上列着一长串德文名字,每个名字后面用红蓝铅笔标注着专业领域和单位。
“这是我从各种情报渠道汇总的名单。”刘志俊说,“航空工业,主要是雨果·容克、罗伯特·福克、阿道夫·罗尔巴赫。
船舶制造,弗里茨·鲁格、赫尔曼·布彻、布罗姆·福斯。化工和机械,弗朗茨·费舍尔。光学和仪表,卡尔·蔡司。”
“这上面很多人,并不在政府情报体系里。”罗大岩说。
“所以要用商会和科技界的关系。”刘志俊说,“我们在柏林有商务代表处,在汉堡、慕尼黑、亚琛都有商会网络。
这些人平时跟德国工业界有往来,比军统更熟悉门路。你负责把两条线拧成一股绳。我要人,也要他们的团队。”
罗大岩把名单收好,问:“如果有人不愿意走呢?”
刘志俊沉默了一下,说:“可以先接触,慢慢渗透。有些人是看着钱,有些人是看着事业,有些人是看着国家感情。
每个人不一样。我们要的是能用的人,不是绑来的囚徒。
尤其是那些真正的天才,强扭的瓜不甜。现在不肯走,可以等。等德国真的塌了,再请一次,就请得动了。”
“那就是说,现在要把路铺好。”罗大岩说。
“对。”刘志俊重新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把路铺好,把灯点亮。等他们家里着火了,自然知道往哪儿跑。我们南洋,就是那扇开着的门。”
一九一八年四月十五日,柏林,南洋共和国驻德国大使馆。
柏林四月的天气反复无常。白天的太阳刚让人感觉到一点春意,傍晚的冷风就把人重新赶回大衣里。
使馆是一栋威廉大街附近的旧式建筑,前身是一个普鲁士贵族的私宅,如今门口换上了南洋共和国的双龙旗,红底金线,在风里轻轻飘动。
大使周民坐在二楼的办公室里,手里拿着一份刚从坤甸发来的密电。电文不长,只有几行,但每一行都重得像石头。
“驻德使馆与军统柏林站联合行动。目标名单如下。务于六月底前完成首轮全面接触。所需经费由总长府特拨,不计成本。周泽民、陈锦年、罗复负责具体执行。”
周民把电报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按了按桌上的叫人铃。秘书推门进来。
“请陈锦年先生和陈汉昇站长过来。还有,今天起,所有与德国工业界的会面安排,直接报到我这里,不再经参赞转。”周泽民说。
半个小时后,陈锦年和陈汉昇先后进了办公室。陈锦年是商务代表处主任,四十出头,江浙人,在德国留学十二年,从哥廷根到柏林,一口德语说得比德国人还标准。
陈汉昇则是军统柏林站站长,名义上是使馆的文化参赞,实际控制着整个德国东部和波罗的海沿岸的情报网络。
“总长的电报,两位都看了吧。”周民把电报递过去。
陈锦年接过来,扫了一遍,点头说:“名单上的人,我认识几个。容克在德绍,福克在什未林,罗尔巴赫去年刚离开齐柏林,自己开了一家设计公司,在柏林西南面。”
“蔡司公司在耶拿,这个更熟。他们和我们早有贸易往来,实验室级的光学镜头,我们一直在买。”陈锦年说,“现在主要是看怎么开口。是要人,还是要技术?”
“都要。”周民说,“总长要人,也要团队。一个人走,能带走多少东西?但一个团队走,就是一个小工厂。所以,必须把领头的人拿下来,再让他去拉他的人。”
陈汉昇插话道:“最难的是那些有普鲁士军方背景的人。他们跟德国国防部关系深,现在还在给军队干活。
这个时候去谈,容易引起德国官方警觉。特别是容克,他的飞机厂是给军队供货的,德国人未必肯放人。”
“所以要等。”周民说,“德国人现在还有力气打,不会让我们把他们的宝贝运走。但我们先把该铺的关系铺好。
钱、房子、家人安置、专利权益,这些都提前谈。等他们不行了,我们立刻接人,不等别人反应过来。”
陈锦年点头:“我明天去耶拿,先见蔡司的人。他们跟我们有生意往来,谈起来最自然。然后往北去什未林,找福克。
容克那里,最好通过商会的关系,迂回接近,不要直接登门。”
“军统这边能做什么?”陈汉昇问。
周民看着他:“你这边要做两件事。第一,盯住英法美的人。他们也在接触这些人。
我们要知道他们开了什么条件,什么时候去的人,谈到了什么程度。
第二,给所有目标人物建立档案。家庭情况、债务、政治倾向、和军方的关系、有没有把柄、有没有困难。越细越好。”
“有些人,现在不会因为钱跟我们走。”陈汉昇说,“但如果他们害怕战后被协约国清算,或者被国内革命波及,那就另说了。我们要让他们知道,南洋是他们最好的退路。”
周民点头。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暮色,慢慢说:“总长说了,我们不是去抢人,是去开门。门开了,他们自然会来。
但门要开得早,开得准。等德国真打输了,全欧洲的人都会涌上来。那时候再开门,就晚了。”
他转过身:“行动代号,就叫‘溪流’。各位,散会。”
四月十七日,耶拿。
耶拿是个小城,但名气不小。蔡司公司的工厂像一座深灰色的堡垒,嵌在萨尔河谷的绿荫里。
战争让这里变得冷清,许多工人在前线,车间里运转的机器只有战前的六成。但光学车间的灯,每天还是亮到很晚。
陈锦年带着一个随员,走进了蔡司公司的会客室。接待他的是卡尔·蔡司基金会的高级经理赫尔曼·科勒。
科勒五十多岁,头发灰白,西装旧但干净,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战争让他的脸瘦削了不少,但眼神仍然沉稳。
“陈先生,我们上次那批显微镜镜头,贵方应该已经收到了。”科勒开门见山。
“收到了。质量很好,我们的实验室很满意。”陈锦年微笑,“正因为满意,所以想和贵公司谈一些更长远的事情。”
科勒挑了挑眉,没有接话。
“我们计划在南洋建立一座光学研究中心,专门研究高精度镜片和光学仪器的制造。”
陈锦年说,“贵公司在光学技术上是世界第一。我们想请贵公司派一批技术人员到坤甸去,帮我们把这个中心建起来。当然,一切费用由我们承担,另有优厚报酬。”
科勒沉默了一会儿,说:“陈先生,现在是战争时期。我们的技术人员,很多在军队服役。
就算我们愿意,政府也不会允许他们离开。而且,耶拿是蔡司的根,我们从来没有在国外设立过这么大规模的机构。”
“科勒先生,您说得对。现在不行,但您应该比我看得清楚,这场战争不会永远打下去。”
陈锦年的声音不高,但每句话都像放在棋盘上的子,“德国打得很好,但协约国有美国,有一百五十万人已经站在法国。
再打下去,对贵公司来说,最危险的恐怕不是我们,而是战后那些胜利者。”
科勒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没有反驳。
“英国人、法国人,还有美国人,他们早就盯上了蔡司的光学技术。一旦德国战败,贵公司的专利、设备、人员,都可能被他们拿走。
这是可以预见的。而我们南洋共和国是中立国,与贵国没有战争状态,也不要求你们违反任何现行法律。
我们只是想先签一个合作意向,等时机合适,再执行。”
“你们想让我把最核心的光学技师送到亚洲去。”科勒说。
“是请。”陈锦年说,“请他们去,带着家人,带着手艺。我们给双倍工资,给住房,给实验室,给研究经费。
他们的发明,由他们自己署名,专利权归个人和公司共同享有。南洋不没收,不强迫转让,不限制回国探亲。”
科勒看着他,像在判断这些话里有多少真实的成分。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地说:
“这事太大,我需要和基金会的其他理事商量。你们……不妨先拟一份书面意向书,我看看条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