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锦年笑了。这就是开门的第一条缝。
四月二十日,什未林。
福克飞机制造厂在什未林北郊,紧靠一座小湖。湖边的白桦树还没抽叶,枝干在风中吱吱作响。
工厂大门外停着一辆灰色的奔驰轿车,车身上溅满泥点,看来走了不少土路。
陈锦年从车里下来,整了整大衣。这个厂子的名气在航空圈里太大,他不敢掉以轻心。
福克公司的创始人罗伯特·福克,是德国最优秀的飞机设计师之一。
福克本人不在厂里,他大部分时间在飞行试验场。接待陈锦年的,是福克兄弟中的另一个,赫尔曼·福克。
赫尔曼比他的兄弟更沉默,眼珠深褐色,像两颗被冷雨浸过的石头。他把陈锦年引到办公室,自己坐在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后面,双手交叉,望着访客。
“我们想了解贵公司的水上飞机和客运飞机设计。”
陈锦年把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们南洋航空联合公司给贵厂的正式询函。如果我们决定采购,希望能获得生产许可,并在南洋设立联合维修和培训基地。”
赫尔曼扫了一眼信函,又抬头看陈锦年:“你们要买我们的飞机?”
“我们更想和贵公司合作生产。”陈锦年说,“南洋有广阔的海域和岛屿,对水上飞机的需求很大。
贵公司的d型水上飞机,在南太平洋很合适。我们可以先买几架样机,再谈技术转让和人员培训。”
赫尔曼没有说话,只是慢慢地翻着那封信。他的手指细而粗壮,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机油印。
“你们的国家很热。”赫尔曼忽然说。
“热带地区,确实和德国不一样。”陈锦年笑了笑,“但我们有冷的地方。南边的澳大利亚高原,冬天也会结冰。”
赫尔曼想了想,说:“样机的事,我跟生产部商量。但人员培训不是现在能谈的。我们的工程师很忙,军队的订单已经排到年底。”
“我们可以等。”陈锦年说,“只要您答应把技术资料整理出来,先让我们的工程师来德国学,或者贵公司派一两个人过去讲学。等战争结束,再考虑长期派驻。”
赫尔曼沉默了很久。窗外的白桦树在风里摇晃,像在替他说一些说不出口的话。
“你们可以派人来。”赫尔曼终于说,“但我不能保证他们能学到多少。这里的每个人都被军队盯着,有些东西不能给外人看。”
陈锦年点头:“理解。我们也带了几个技术问题来,只是一些基础结构方面的咨询,不涉及军事机密。”
赫尔曼皱了皱眉,但最终没有拒绝。
四月二十五日,柏林西南,阿道夫·罗尔巴赫设计事务所。
罗尔巴赫曾经是齐柏林公司金属飞机项目的主设计,后来因为与齐柏林高层意见不合,自己出来单干。
他的事务所很寒酸,几间租来的办公室,两张绘图桌,一个模型架。
但陈锦年一进门就看见,墙上挂着的几张设计图,全是全金属机翼的方案,线条像刀刻出来一样清晰有力。
罗尔巴赫本人只有三十出头,高个子,背微微驼,像是常年趴在绘图桌前的人。他的眼睛在镜片后面又亮又硬,像两颗被砂轮磨过的玻璃珠。
“您说吧,您找我干什么?”罗尔巴赫问。他的德语带着明显的威斯特法伦口音。
“罗尔巴赫先生,我们想请您到南洋去,主持一个飞机设计局。”陈锦年没有拐弯抹角。
罗尔巴赫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声有些尖,像金属摩擦的声音。
“到亚洲去?给谁设计?给你们的什么航空公司?”
“给南洋共和国空军和民用航空公司。”陈锦年说,“我们需要一个全金属单翼运输机的设计团队。您的方案,在欧洲没人敢用,因为这里的人被木质飞机的思维绑住了。
但南洋不一样。南洋的潮湿和高温会让木质结构很快腐烂。我们需要金属飞机,需要敢用金属飞机的人。”
罗尔巴赫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他摆弄着手里的一把计算尺,半晌才说:“现在我不可能离开德国。我的合同虽然不在军方,但我的设计中有很多军用潜力。他们不会让我走。”
“我们也不急。先签一个合作研究协议。您在南洋设立一个个人设计工作室,我们出资。
图纸和样机在南洋做,专利归您和南洋航空联合公司共同所有。等战争结束,您可以带着家人一起过去。平时也可以两边跑。”
“如果我不想去那么远的地方呢?”罗尔巴赫问。
“那您先在柏林做。我们出经费。等哪天您觉得该走了,我们随时安排。”陈锦年说。
罗尔巴赫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拿起一支铅笔,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你们能出多少钱?”他问。
陈锦年从包里取出一张写好的预算表,放在桌面上。罗尔巴赫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慢慢舒展开来。
“这些钱,够我买两架试验机了。”他说。
“这只是第一期的研究经费。”陈锦年说,“后续还有。”
罗尔巴赫放下表,站起来,走到窗前。外面是一片灰色的天空,几只乌鸦从屋顶飞过。他忽然转身,看着陈锦年:“你们真的需要金属飞机?”
“真的需要。”陈锦年说。
罗尔巴赫深吸一口气,说:“那好。我们谈谈具体条款。”
五月二日,汉堡,布罗姆·福斯造船厂。
汉堡港的春天来得迟,易北河面上的风还带着北海的腥冷。布罗姆·福斯造船厂是德国最大的私营船厂之一。
战争期间,这里曾建造过多艘轻巡洋舰和大型潜艇。船坞里现在还有几条未完工的舰体,像几具被剖开腹部的鲸鱼。
陈汉昇以商务考察的名义,带着两名助手进了船厂。他们参观了船台和轮机车间,最后在厂区的迎宾楼里,和厂方高层见了面。
负责接待的是船厂技术总监弗里茨·鲁格,一个身材矮壮的中年人,额前头发已经稀疏,手背上有几道烫伤的旧疤。
“鲁格先生,我们想了解贵厂在高速船用柴油机方面的经验。”
陈汉昇说,“南洋的远洋渔业和岛屿运输,需要大批可靠的中型柴油机。贵厂的船用引擎在世界上有口皆碑。”
“你们是要买发动机?”鲁格问。
“不止是买。”陈汉昇说,“我们想在南洋设立一座船用发动机维修和组装厂,由贵厂提供技术指导。
前期可以只派少量人员过去,等战争结束,再扩大规模。发动机的专利费另算,按国际标准执行。”
鲁格没有立即回答。他用一块旧手帕擦了擦手,又看向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船厂董事。
那人是船厂老板家族的成员,叫奥托·布罗姆,三十多岁,西服笔挺,显得比鲁格精明许多。
“陈先生,贵方的想法很好。但布罗姆·福斯造船厂现在的主要精力在军品。民品方面的合作,恐怕要等一等。”奥托说。
“我们理解。”陈汉昇说,“所以先签意向,不设定具体开工时间。等贵厂方便了,我们再派人来。关键是先把合作框架搭起来,这样对贵厂战后恢复民品生产也有好处。”
奥托看了鲁格一眼,然后说:“我们可以考虑。但您也知道,船厂的工程师都很忙,有些人还在海军服务。”
“我们不急。”陈汉昇说,“只要贵方有一个人的名字,愿意签在合同上,就足够我们回去交差。南洋的老板们,看的就是一个态度。”
奥托笑了起来,气氛轻松了一些。鲁格却仍然沉默,像在思考什么。
会面结束后,陈汉昇在船厂门口等车。鲁格追了出来,递给他一张纸条。
“陈先生,这是我家的电话。”鲁格低声说,“关于发动机的事,如果你们有具体的技术问题,可以找我私下聊。厂里现在……有些人不方便说太多。”
陈汉昇接过纸条,笑了笑:“一定。”
五月七日,德绍,容克飞机工厂。
陈锦年到达德绍时,天正下着小雨。容克飞机工厂的厂房掩在细细的雨幕里,像一座巨大的灰色碉堡。
雨果·容克本人不在厂里,他去柏林参加军方的一个会议。接待陈锦年的,是容克的助手兼生产经理,一个叫维尔纳·约克的工程师。
“陈先生,您来得很不巧。”约克说,“容克先生最近心情不好。皇帝攻势没打下来,军方的订单又压缩了。厂里现在最难的不是没活干,是没钱。原材料价格一天一个样。”
“约克先生,我今天不是来谈飞机的。”陈锦年说,“我是来谈地勤的。”
“地勤?”约克愣住了。
“对。贵公司的全金属飞机,尤其是J系列,对机场跑道和维修设备要求很高。我们南洋想在坤甸附近建一个大型飞机维修基地。
需要懂全金属结构飞机的工程师。我知道贵公司有很多这方面的专家。我们想请几个人过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