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没说话。他掀开大衣,看了看表,还有二十分钟才到换岗时间。他闭上眼睛,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回到伦敦,站在泰晤士河边,阳光很暖,女朋友穿着一条白裙子朝他跑来。
他正要伸手,地面突然震动起来。像地震,又像远处有什么庞然大物正在醒来。
他猛地睁开眼睛。天还没亮,但地平线上已经泛出一种奇怪的暗红色。身边的哈里也醒了,正竖着耳朵听。
“什么声音?”杰克问。
哈里没有回答。他的脸色在黑暗中看起来像一张白纸。然后,杰克也听到了。
那是无数炮口同时发出的轰鸣,像一万头野兽同时吼叫。声音从北边和东边同时涌来,又沉又闷,震得人胸口发麻。
“起来!都他妈起来!”哈里一把拽起杰克,声音已经变了调,“德国人进攻了!”
三月十一日凌晨四时四十分,索姆河前线。
德国炮兵的轰击像一面倒下来的火墙。从阿拉斯以北到拉费尔以南,长达八十公里的战线上,数千门大炮同时开火。
高爆弹、毒气弹、烟雾弹混在一起,像一场由钢铁和火焰组成的暴雨,倾泻在英军阵地上。
英军前沿阵地瞬间被火焰吞没。战壕被炸塌,铁丝网被掀飞,掩体被连根拔起。硝烟和尘土像一道黑色的幕墙,把黎明遮得严严实实。
炮击持续了五个小时。上午九点四十分,德国人的炮火突然停了。那寂静比炮声更可怕。
英军士兵从废墟里抬起头,看到的是他们从未见过的景象:浓雾中,一群灰色的影子正朝他们冲来。
打头的是德国人的坦克,后面的德国突击队穿着新式的灰绿色作战服,戴着防毒面具,分成无数个小组。
这帮人在烟雾和弹坑之间快速穿插。他们不沿着英军战壕正面对冲,而是像水一样漫过防线上的空隙,从侧翼和后方包抄。
跟随突击队的是装备了轻机枪和火焰喷射器的攻坚组。他们用冲锋枪和手榴弹清理抵抗点,用炸药炸开碉堡。
一些英军还在等待从正面来的步兵冲锋,德国人已经从他们身后开了枪。
到中午,英军第一道防线已经多处被突破。第五集团军指挥部收到前线电报,内容几乎都是同样的词:“敌军已突破,请求增援。”
黄昏,高夫将军被迫下令南翼各师后撤至克罗扎运河一线。但德军突击队的推进速度比撤退命令还快。大量的英国士兵在混乱中失散,有的连队成建制地投降。
杰克·劳伦斯所在的连队,在下午的混乱中被截成了两段。他和十几个士兵跟着哈里,沿着一条已经干涸的河沟往西跑。
炮弹在他们前后左右不断爆炸,耳边全是尖锐的呼啸和闷响。
“别停!别停!往西跑!”哈里大声喊。
但杰克的腿像灌了铅。他摔倒在一个弹坑里,背上压着一块被炸飞的泥块。他挣扎着抬起头,看见几个灰色人影从弹坑边跑了过去。他们端着枪,像影子一样消失在硝烟里。
杰克没有出声,把自己死死地贴在坑底。等脚步声远了,他才慢慢爬出来。他发现自己连枪都丢了,手里只剩下一张揉碎的照片。
三月十二日,德国最高统帅部。
从前线传回来的消息让总参谋部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第一天,德军在三十多个地段突破了英军防线,俘虏了两万余人,缴获火炮三百多门。突击师的推进速度超出了预期。
“米夏埃尔”行动从阿拉斯到拉费尔一线,像一把从东向西砸下来的重锤,把英军阵地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
鲁登道夫在作战地图前站了两个小时。他的突击师正在向阿尔贝和佩罗纳推进,那里是通向亚眠的门户。
只要能拿下亚眠,英国远征军就会被切成两半,北边的英军退向海峡,南边的英法联军将被压向巴黎。
“命令第二军团加速向佩罗纳推进。”鲁登道夫对参谋说,“第十八集团军继续在左翼施压。不要停顿,一刻都不要停顿。敌人还没站稳,我们就不能让他们喘气。”
“是。”
鲁登道夫又看了一眼地图。他的目光从亚眠移向西南方向,那里是法军和美军的结合部。
福煦那个老家伙,肯定不会坐视英军被击溃。法军和美军的预备队正在往这里赶。德国人的时间不多了。
“如果三天之内拿不下亚眠,我们就会陷进拉锯战。”鲁登道夫对霍夫曼说。霍夫曼站在他身后,看着地图,一言不发。
“你觉得呢?”鲁登道夫问。
“我们的士兵已经连续打了两天一夜,很多人到现在只啃过一块干面包。”
霍夫曼说,“而敌人的预备队还在源源不断地赶上来。如果美国人和法国人真的投入反击,我们太快的推进可能反而会把侧翼拉得太长。”
“你怕了?”鲁登道夫冷笑。
“我怕我们像马恩河那次一样。”霍夫曼说,“冲得最远的时候,就是刀子断掉的时候。”
鲁登道夫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抓起大衣,朝作战室外走去。他知道霍夫曼说得有道理。但仗打到这个份上,已经不能回头了。
三月十五日,巴黎,协约国最高军事委员会。
巴黎的街头已经能听到前线传来的炮声。那种声音很远,但持续不断,像天边有一群巨人正在用铁锤砸地。
市民们站在街上,三三两两地望着东北方向,脸上写满了不安。
福煦召集了紧急会议。这一次,潘兴没有缺席。他比前几次更沉默,但眼神像一头被激怒的豹子。
“亚眠方向,英军还在后撤。”福煦开门见山,“德军的前锋已经打到了距亚眠以东十五公里的地方。我们必须堵住这个口子。”
“美军能出动多少部队?”黑格问。他比三天前憔悴了许多,眼窝陷得更深了。第五集团军在南线的溃败,已经把英军置于非常危险的境地。
“目前能立即投入战斗的,只有第一师的三个团。”
潘兴说,“其他的师还在后方集结。如果给我两天时间,我可以凑一个整师加两个炮兵团。”
“两天太长了。”福煦说,“现在就需要人顶上去。法国第十军已经出发了,但我还需要美军堵住南翼,防止德军从侧翼卷击。”
潘兴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美军第一师今天就可以出发。但我要一个明确的命令:他们去那里,是防守,不是去送死。我要知道他们能得到什么支援。”
“法军两个师会和他们并肩作战。另外,英军留下一个坦克营做预备。”福煦说,“这些兵力够不够?”
潘兴站起来,说:“够了。我们美国人会挡住他们的。”
三月十七日,亚眠东郊,美军第一师阵地。
德军突击队像灰色的潮水,一次又一次涌向美军阵地。美军第一师刚刚进入阵地不到二十四个小时,就迎来了德军第二波大规模进攻。
炮火把地面犁了一遍又一遍。美国兵们趴在仓促挖成的散兵坑里,用步枪和机枪迎击。
他们的弹药充足,士气旺盛,但缺少堑壕战经验。有些年轻的美国兵还习惯性地抬起身子瞄准,结果被德军的子弹打穿了脑袋。
“别抬头!别他妈抬头!”一个老兵大声吼着,把一个新兵按回坑里。
德军的火焰喷射器在上午的进攻中发挥了巨大威力。十几条火龙冲进美军阵地,把几个机枪掩体烧成灰烬。
但美军没有后退。他们用重机枪和手榴弹把德军的突击队一次次打回去。
到黄昏,德军停止了进攻。阵地前堆满了德国人的尸体,像一层灰色的破布。
美军阵地上也躺满了人,有德国人,也有美国人。几个医护兵在弹坑里爬来爬去,寻找还活着的人。
一个年轻的美军中尉在战壕里哭了。他的排三十三个人,现在能站着的只有八个。他哭着说:“我要回家。”旁边的老兵没说话,只是拍了拍他的肩膀,递给他一支烟。
三月二十日,索姆河前线的拉锯战。
鲁登道夫终于意识到,最坏的情况出现了。他的突击师在亚眠东郊被英法美联军死死挡住。
装甲部队在敌人密集的炮火和反坦克壕沟前损失惨重。步兵的伤亡在成倍上升。许多连队打到最后,只剩下不到一半的人。
与此同时,协约国的反击开始了。法军和美军从南线向德军突出的侧翼进攻,英军预备队从北面压过来。
德军的补给线被敌军炮火反复打击,粮食和弹药开始出现短缺。
鲁登道夫在指挥部里待了一夜。他面前的电报一份接着一份,全是前线部队请求增援或者要求批准后撤的报告。他一份也没有批准。他只写了一道命令:
“各集团军就地固守,不得后退。”
但防线已经撑不住了。德军的突击部队冲得太远,战线变成了一个深深插入敌军阵地的楔形。
楔尖上的部队既没有足够的弹药,也没有足够的粮食。士兵们已经连续打了十天,筋疲力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