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的意见是什么?”黑格问。
“缩短英军防线,把南段的一部分阵地交给法军和美军。”福煦说,“你们把兵力收回来,守最关键的北段,尤其是阿拉斯到亚眠一线。”
“那我们接管哪里?”潘兴第一次开口。他身材高大,下巴的胡子刮得发青,坐姿挺得像一杆枪。
福煦和黑格对视一眼,然后福煦说:“美军接管圣米耶尔以东到凡尔登以南的防区。那里现在相对平静,适合你们的新兵熟悉环境。等你们的师完成战场训练,再轮换到更前线去。”
潘兴皱了皱眉。他不喜欢“熟悉环境”这个说法。他手下的美国师是带着火气来的,不是来当守备队的。
但他也清楚,美军的训练和装备虽然不错,却缺少堑壕战经验。让一个没打过仗的美国师直接面对德军的突击,那是送死。
“我同意先接管部分阵地。”潘兴说,“但我希望,在春季攻势开始后,美军能够以军级单位参加反击。我们不是来看热闹的。”
“会有机会的。”福煦说。他转向黑格:“黑格元帅,亚眠方向,你必须把预备队集中起来。如果德军在这个方向上突破,协约国就完了。巴黎就完了。”
黑格点了点头:“我知道。我已经命令高夫将军的第五集团军在南段加强二线阵地。但现实是,我们很多地段的二线阵地还没有修完。时间不够。”
“那就在最紧要的地段修。”福煦说,“不要把所有地方都守住,而是在最关键的地方准备反冲击的力量。
德国人会选择最弱的点突破打楔子。而我们要做的,就是让他们打进来,然后用预备队把他们打回去。”
潘兴看了看地图,又看了看福煦:“所以,盟友们的计划是先守后攻?”
“对。”福煦说,“先让德国人冲进来。等他们冲过第一道防线,战线拉长,补给线变长,突击队疲惫了,我们就用生力军反击。美军和英法预备队,就是反击的力量。”
会议持续了很久。最后决定:英军防线做有限调整,预备队重点放在阿拉斯和亚眠之间。
法军抽调十个师增援索姆河方向。美军继续加速在圣米耶尔、洛林和默兹河一线部署。
会议结束时,黑格走到福煦身边,低声说:“如果德国人在我们的结合部打出一个大窟窿,你的反击计划就全泡汤了。我们必须往最坏处想。”
福煦摘下眼镜擦了擦,说:“黑格,我们还有一百五十万美国人。这就是我们的底气。
德国人没有这么多新兵。他们只能孤注一掷。而我们能承受一次失败,他们不能。”
二月二十日,昆斯费里湾,大西洋。
一艘挂着南洋共和国双龙旗的远洋货轮正穿过灰蓝色的海面,向苏格兰东海岸驶去。
它叫“南远洋·建邺号”,排水量八千吨,船舱里装满了来自南洋的橡胶、锡锭、椰子油和一千吨优质大米。
护送它的是两艘英国驱逐舰。在南方的海面上,还有几艘德国潜艇在活动。这片海域从未像现在这样危险。
船长林伯谦站在舰桥上,举着望远镜看了一会儿北方灰蒙蒙的海岸线。他今年四十二岁,福建人,在南洋远洋船队跑了十八年船。
战争爆发后,他和他的船一直在跑这条线,把南洋的物资运到欧洲。
“船长,再有三小时就能进港了。”大副说。
“知道了。”林伯谦放下望远镜,搓了搓手,“这鬼天气,比南洋冷多了。告诉轮机,注意锅炉压力。天冷,管道容易裂。”
“是。”
林伯谦坐回高脚凳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包骆驼牌香烟,抽出一根点上。他的船跑过十几次欧洲航线,也在德国汉堡港卸过货。
现在跑的是英国和法国。战争年代,海上跑船的人赚的是卖命钱,但没有人愿意停下。
“船长,您说,这场仗到底什么时候能打完?”大副问。
“说不清。”林伯谦吐了口烟,“我看哪,两边现在都在憋大招。等这一下打出去,要是还不分胜负,就得再拖下去。”
“那咱们的买卖还能做多久?”大副又问。
“买卖不愁。”林伯谦笑了笑,“两边都缺东西。南洋的东西,谁都要。打完仗,欧洲人要重建,要的更多。咱们这些人,只要船还在,就能活下去。”
“是啊,马来亚的橡胶、爪哇的糖、苏门答腊的油。都是别人抢着要的。”大副也笑了。
两人正说着,了望哨突然喊了一嗓子:“左舷有情况!”
林伯谦一把抓起望远镜。左舷前方,海面上出现了一条白色的水线,笔直地朝船队冲来。
“潜艇的鱼雷!德国人疯了,连我们都打!”大副也看见了,脸色刷地白了。
“左满舵!”林伯谦吼道,“全速前进,放烟幕!”
“别说废话了,都怪那帮英国人和法国人,之前德国人不打南洋的船,然后英国人和法国人就挂我们的旗子,现在德国人根本分不清船是哪国的!”
“建邺号”的汽笛发出尖利的鸣叫。船身猛地一颤,拼命向左转去。那两条白色水线越来越近,像两条从深海里扑上来的鲨鱼。
一艘英国驱逐舰冲了上去,舰艏劈开海水,机关炮开始扫射。海面上腾起几道水柱,然后是几声闷响。
鱼雷从船尾擦了过去,最近的一枚离船只有不到三十米。爆炸掀起的浪花打在船舷上,像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雨。
林伯谦紧紧抓住栏杆,等到船身重新平稳,才慢慢松开手。他的手心里全是汗。
“继续前进。”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别停。”
三月一日,柏林,帝国总参谋部。
鲁登道夫最后审查了一遍“米夏埃尔行动”的作战计划。
这份计划一共三百多页,包含六个集团军的攻击任务,每一支部队的行进路线、炮火准备时段、补给分配和战俘处置都已细化到营连。
兴登堡坐在他旁边,翻看着参谋部刚刚送来的航拍侦察图。那些照片拍得很清楚,英军阵地上的每一条战壕、每一个火力点都像刻在纸上。
“鲁普雷希特那一线,进展如何?”兴登堡问。
“十六个突击师已经全部进入攻击出发阵地,弹药和粮食储备可以支撑十天的连续攻击。”
鲁登道夫说,“炮兵准备了六千五百门大炮和三千门迫击炮。其中大口径重炮一千二百门。
炮火准备将持续五个小时,然后步兵在二百多辆坦克和烟雾掩护下展开进攻。”
“五个小时,够吗?”兴登堡问。
“够。”鲁登道夫说,“我们不用再像凡尔登那样连续轰击好几天。新战术要求的是短促、密集、突然。等英军反应过来,我们的步兵已经冲到了他们的二线阵地。”
“粮食和油料的补给呢?”兴登堡继续问。
“没有问题。”鲁登道夫说,“南洋共和国运来的面粉和炼乳已经分发到每个师。每人携带三天的口粮,后面的补给车队会跟随推进。
坦克和汽车都有充足的汽油。突击师里那些新装备的A7V坦克也配了专门的油罐车。”
“士兵们的状态怎么样?”兴登堡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低,像在问自己。
“他们比任何时候都想打。”鲁登道夫说,“东线回来的老兵,已经把胜利的情绪带到了西线。
他们相信,只要再打一次大仗,就能回家。那些年轻的新兵也信。”
兴登堡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场仗,如果我们拿不下来,就再也打不下去了。”
“我知道。”鲁登道夫说,“所以只能赢不能输。”
三月十日晚,索姆河前线,英军第五集团军防区。
月亮被云层遮住,地面像浸泡在浓稠的墨汁里。英军第三军第十五师的交通壕里,几个士兵正裹着防潮布,缩在避风处打盹。
杰克·劳伦斯,一个二十岁的伦敦青年,靠着潮湿的沙袋,把脸埋进大衣领子里。
他到这里才两个月,手上的冻疮还没好。他手里攥着一张女朋友的黑白照片,已经皱得不成样子。
“杰克,你今天站哪班岗?”旁边的老兵问他。那人叫哈里,满脸胡茬,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两点到四点那班。”杰克说。
“别睡着了。上半夜对面有条子巡逻呢。”哈里说。
“条子”是他们给德军巡逻队的代号。这些天,英军都注意到,对面的德军活动频繁了很多。
夜间能听到大量马蹄声和车辆行进的动静。有时候,铁路方向传来成片的蒸汽机车声,一响就是几个小时。
“你说,他们是不是要进攻了?”杰克低声问。
“谁知道呢。”哈里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塞了回去,“这帮德国佬,来了很多援兵,好像是从俄国人那边的东线回来了。我们排长说,接下来两个星期,肯定有大事要发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