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一八年二月十日，坤甸，南洋共和国总长府。
热带雨季已经进入尾声，坤甸的天空澄澈得如同被水洗过。
总长府门前的棕榈树在晨光中泛着油亮的光泽，几辆黑色轿车穿过椰影婆娑的街道，在外交部大楼前缓缓停住。
刘志俊正坐在二楼的会客室里，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壶刚沏的安溪铁观音。唐绍仪坐在对面，正在向他汇报即将到来的谈判安排。
“彼得格勒那边最后确认了，苏维埃外交人民委员会派遣了一个三人代表团，团长是列夫·米哈伊洛维奇·卡拉汉，副外交人民委员。
随行的还有一个翻译、两个秘书，已经在一周前从彼得格勒启程了。”唐绍仪放下电报抄本，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他们走哪条线来的？”刘志俊问。
“先坐火车到奥伦堡，再进西伯利亚。不过西伯利亚铁路断了，他们得在伊尔库茨克换乘，再经恰克图入境。
这一路上，等于要从我们控制的地区穿过来。”唐绍仪说完，微微一笑。
“让他们看看也好。看看我们是怎么管理这些地方的。”刘志俊说，“顾维钧到了没有？”
“顾维钧昨天晚上到的坤甸。我安排他住在迎宾馆，今天一早就去拜会了北洋政府驻坤甸办事处的人。您放心，该交代的，早交代过了。”
刘志俊点点头。顾维钧此行的身份，是北洋政府全权代表。一个月前，刘志俊就让罗大岩通过特殊渠道和北洋政府通了气。
务必派一个能言善辩、精通国际法的人来参加这次谈判。段祺瑞犹豫了几天，最终点了顾维钧的将。
“这个人选得好。”刘志俊说，“顾少川在美国留过学，国际法底子扎实，口才也好。关键是他这个人，心里有国家，知道该站在哪边。”
“总长，苏联人这次来，肯定要提领土问题。”唐绍仪放下茶杯，正色道，“我们在北方的占领，在国际法上是硬伤。他们要是不认账，我们就得在谈判桌上把他们驳倒。否则后患无穷。”
“所以我才让你把维钧请来。”刘志俊站起身，走到窗前，“谈判桌也是战场。这个道理，你比我清楚。”
唐绍仪点头，没有再多说。
……
二月十三日，坤甸港。
苏维埃代表团乘坐的远洋客轮在午后靠岸。这是一艘从新加坡转来的英国客轮，挂着米字旗，船尾的俄国红旗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卡拉汉第一个走下舷梯。
他今年三十九岁，身材高瘦，穿一件深灰色的西装外套，领带打得一丝不苟。头发梳向脑后，露出宽阔的额头和一双锐利的蓝灰色眼睛。
他的下巴上留着一小撮修剪整齐的胡须，整个人带着一种旧俄知识分子的文雅和布尔什维克的冷硬。
两名秘书跟在他身后，拎着皮箱。走在最后的是翻译，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戴着圆框眼镜，神色拘谨。
码头上，唐绍仪带着几个外交部官员等候。没有仪仗队，没有军乐队，只有几辆黑色轿车和几个穿便衣的警卫。对于苏维埃政权来说，这样的接待规格既不过分，也不算失礼。
“卡拉汉先生，欢迎来到坤甸。”唐绍仪伸出手。
卡拉汉握了握，用英语说：“唐部长亲自相迎，不敢当。”
“客气了。请上车。”
车队穿过坤甸市区。卡拉汉透过车窗打量着这座城市的街道和行人。与他想象中的殖民地首都不同，坤甸没有欧洲城市那种华丽的石砌建筑，也没有俄国城市常见的教堂尖顶。
这里最多的，是新建的三四层砖瓦楼，楼下一排排的骑楼廊道，人行道上种着椰子、棕榈和芭蕉。
街上跑着汽车、脚踏车和三轮车，小贩在路边叫卖，孩子们背着书包走过斑马线。
“这里很像新加坡。”卡拉汉低声对秘书说，“但比新加坡更大，更有秩序。”
“他们建设得很快。”秘书说。
卡拉汉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望着窗外。他想起从恰克图到满洲里的路上看到的情景。
南洋人把铁路修得笔直，沿线每隔几十公里就有仓库和驻军点。
听说就连蒙古草原上都开始出现了成片的汉人村落。以前那些地方，几年前还只有牧人和马群。他们是真的喜欢盖房子啊。
车停在了外交部大楼前。唐绍仪领着卡拉汉一行进了大楼，安排他们先到休息室稍作安顿。
“明天上午十点，正式开始会谈。地点就在这栋楼里。”唐绍仪说。
“可以。”卡拉汉点头，“希望明天的会谈，能有一个好的开始。”
唐绍仪笑了笑，没有表态。他走出休息室，关上门，脸上的笑容立刻淡了下来。
“通知顾维钧，今晚八点，到我的办公室来。”他对身边的外交部秘书说。
晚上八点，外交部大楼三层，唐绍仪办公室。
顾维钧推门进来时，唐绍仪正坐在办公桌后看文件。顾维钧穿一身剪裁合体的深色中山装，身姿挺拔，眉眼清俊，虽已年过四十，但看起来仍像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少川，坐。”唐绍仪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顾维钧坐下，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叠文件放在桌上。“唐部长，您让我准备的东西，我都看过了。
1860年的《中俄北京条约》、1864年的《勘分西北界约记》、1881年的《改订条约》以及1898年的《旅大租地条约》，所有涉及领土的条款，我都做了笔记。”
唐绍仪点头：“明天会谈一开始，苏联人肯定会提出领土问题。他们会用什么理由？”
“无非两条。”顾维钧说，“第一，他们不承认南洋共和国是中国的继承政权，因此南洋无权以中国领土的名义占领这些地方。
第二，即使有领土争议，也应当由他们和北洋政府之间解决，南洋不是当事方。”
“你怎么应对？”
顾维钧微微一笑：“第一条，我会告诉他们，南洋共和国是一个百分之九十五以上为汉人组成的国家。
南洋共和国与中华民国同文同种，血脉相连。所有汉人都不承认沙俄通过不平等条约强占的中国领土。
这是整个民族的立场，不是一个政府的立场。他们如果认为我们无权代表这些领土，那么他们更难解释。
沙皇政权倒台后，一个还没有得到国际承认的新政权，又凭什么继承沙俄的侵略果实？”
唐绍仪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第二条，我会拿出北洋政府的授权。我本人就是全权代表，奉中华民国政府之命参加本次谈判。这就堵死了他们‘只能和北洋政府谈’的借口。”
“好。”唐绍仪说，“但你要注意分寸，不要在‘南洋共和国代表中国’这个问题上把话说得太满。我们有我们的身份，北洋政府有北洋政府的身份，两边不能混。”
“我明白。”顾维钧说，“我的身份是北洋政府的代表。南洋共和国是‘同文同种的兄弟之邦’，我们与南洋共同维护祖先领土。这个说法，两边都照顾到了。”
唐绍仪笑了笑：“少川，你不做外交家，屈才了。”
顾维钧也笑了：“部长过奖。我不过是把事实说得漂亮一点而已。”
二月十四日上午十点，外交部大楼会议厅。
会议厅是一间宽敞的长方形房间，中间摆着一张铺着绿色绒布的长桌。桌面上放着名牌、水杯和几本便签。南洋共和国、北洋政府和苏维埃代表团的座位已经排好。
唐绍仪和顾维钧并排坐在主位一侧。卡拉汉带着秘书和翻译坐在对面。两边的随员分坐左右。
“卡拉汉先生，我们可以开始了。”唐绍仪说。
卡拉汉点了点头，从文件袋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声明，开始用俄语朗读。他的声音不高，但吐字极清楚，像在读一份判决书。
“我代表俄罗斯苏维埃联邦社会主义共和国，就南洋共和国军队入侵并占领我国远东地区一事，提出正式抗议。”
翻译将这段话翻成中文。会议室里很安静，只有翻译的声音在回荡。
“库页岛、滨海边疆区、阿穆尔河沿岸地区以及外贝加尔地区，自古以来属于俄罗斯帝国。
沙皇政府虽然已经倒台，但苏维埃政权是俄罗斯国家一切权利和义务的唯一合法继承者。
南洋共和国在未经宣战的情况下，以武力占领上述地区，严重违反国际法，侵犯了我国的主权和领土完整。”
卡拉汉说完，看着唐绍仪：“因此，我要求南洋共和国立即从上述地区撤军，恢复原状，并就侵略行为向苏维埃俄国道歉。”
卡拉汉的俄语翻译话音刚落，顾维钧轻轻推开了面前的水杯。
“卡拉汉先生，请允许我以中华民国全权代表的身份，对贵方的发言做出回应。”
卡拉汉显然愣了一下。他之前得到的通知里，只提到南洋共和国参加谈判，并没有被告知北洋政府也会派员出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