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是顾维钧先生。”唐绍仪介绍,“中华民国政府全权代表,受北洋政府正式委派,参加本次谈判。”
顾维钧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委任书,举起来示意:“这是中华民国代理大总统冯国璋先生和国务院总理段祺瑞先生联合签署的全权委任状。请贵方查验。”
翻译把委任书的内容译给卡拉汉听。卡拉汉脸色微沉,但很快恢复如常。
“顾先生,”卡拉汉把委任状扫了一眼,推开文件,“就算您是北洋政府的代表,这和南洋共和国有什么关系?现在占着我国领土的,是南洋共和国的军队。”
“因为那些领土根本不是你们的。”顾维钧的声音平静,却像一块石头投入水中。
“库页岛、外兴安岭、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贝加尔湖以南,这些地方,从来就不是俄罗斯帝国的领土。
它们是中国的土地。是沙皇俄国在十九世纪通过一系列不平等条约,利用中国衰弱之时,强取豪夺去的。”
他从文件袋里取出一叠文件,一份一份摆在桌面上。
“1858年《瑷珲条约》,沙俄强占黑龙江以北、外兴安岭以南六十余万平方公里土地。
1860年《中俄北京条约》,割去乌苏里江以东约四十万平方公里土地。
1864年《勘分西北界约记》,割去西北约四十四万平方公里土地。
还有1881年《改订条约》、1898年《旅大租地条约》……
这些条约无一不是趁中国内忧外患之际,通过武力威胁、讹诈和欺骗签署的。中华民国政府自成立之日起,就已经宣布不承认前清签订的一切不平等条约。”
“先生,我提醒您,那是清政府签的。”卡拉汉微微向前倾身,声音加重。
“北洋政府作为清政府的继承者,有义务承担前朝对外签约的后果。这是国际法的基本原则。”
“不对。”顾维钧回答,“北洋政府继承的是清朝的国家主体,而不是每一个皇帝、每一个卖国贼的私心。
这些条约的签订,违背了中国国内法对领土变更的基本要求,不是中国合法政府的自由意志。中华民国不承认,也从未承认过此类条约。”
“那你们承认什么?”卡拉汉冷笑。
“我们承认事实。”顾维钧说,“事实就是,你们所谓的‘远东领土’,是建立在对中国领土的非法侵占之上的。
沙皇政府用刺刀和条约夺走它们,现在沙皇倒台了,这些地方自然应该还给中国。”
“所以南洋共和国就出兵去‘拿’?”卡拉汉冷冷地说,“他们也是中国的合法政府吗?”
“卡拉汉先生,”唐绍仪开口了,“南洋共和国是一个由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汉人组成的国家。
我们和中国同文同种,血脉相连。所有汉人,无论是南洋还是中华民国,都不承认沙俄对中国领土的侵占。
南洋共和国宪法明确规定,我们国家的民族是汉族。我们的祖先是炎黄,中华大地是我们的故土。我们出兵,不是‘侵略’,是收复。”
顾维钧接着说:“您可以翻阅国际法着作。当一个国家因内部变革造成前政权丧失履约能力,且相关条约因非法性而不被继承者承认时。
领土权的归属必须回到最先合法占有者手里。这里最先合法占有者,不是沙俄,更不是你们苏维埃,而是中国。”
卡拉汉的脸色有些发白。他身边的秘书在纸上飞速记录,翻译的声音已经有些发颤。
“如果你们不承认我们是沙俄的继承者……”
卡拉汉停顿了一下,换了个角度,“那你们占领这些地方,又凭什么?”
“凭当地汉人和各族人民的人心。”顾维钧说,“凭我们进入这些地区后,当地居民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配合。
凭你们自己也知道,沙俄在远东的统治早已不得人心。
你们说我们‘入侵’,可你们自己在西伯利亚还剩下多少控制力?你们连西伯利亚铁路都没法正常管理。”
卡拉汉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反驳。他发现,这条线再辩下去,只会越来越被动。当顾维钧带着北洋政府的授权书出现时,这次谈判就已经输了。
“我保留苏维埃俄国对这些地区拥有全部主权的声明。”
卡拉汉终于说,“但我愿意先搁置领土问题,进入其他议项。”
唐绍仪和顾维钧对视一眼,心照不宣。搁置,就是默认暂时无法解决,而在实际行动上,这些土地已经不在苏联的控制之下了。
“我们同意暂时搁置领土争议。”唐绍仪说,“接下来,我提议讨论西伯利亚铁路的通行权问题。”
卡拉汉松了口气。这是他来坤甸之前,彼得格勒交代的第二优先项。既然领土暂时谈不拢,至少要保住铁路这条命脉。
“苏维埃俄国有权使用西伯利亚铁路进行非军事运输。”
卡拉汉说,“这是我国领土上的铁路,也是我们的国家修建的国家财产,你们不能无端封锁或收取不合理费用。”
“卡拉汉先生,您又说错了一点。”顾维钧温和地纠正,“西伯利亚铁路的大部分路段在西伯利亚腹地,但经过外贝加尔和远东军区的部分路段,目前在南洋共和国的实际管辖范围内。
这些路段后续的维护、调度、安全,由南洋共和国负责。你们要使用,可以,但必须遵守我们的管理规定。”
“也就是说,你们要收费?”卡拉汉皱眉。
“当然。”顾维钧说,“铁路是要养护的。你们运货通过我们的管辖区,不交费,难道要让我们出钱替你们养路吗?”
双方在收费细节上争执了很久。卡拉汉坚持铁路是苏维埃的战略通道,不应收取过高费用。
顾维钧和唐绍仪则列出运输里程、货物吨位、安全管理等各项成本,一条一条地算账。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没有侵略意图。我们运的是粮食和工业品,不是军队。”卡拉汉说。
“我们也希望和平。”唐绍仪说,“但铁路的维护成本摆在这里。再者,如果你们要运兵,我们是不会同意的。这一点必须写进协议。”
“我们不会偷偷运兵。”卡拉汉说,“我可以保证。”
“保证要落实在文件上。”顾维钧说,“非军事运输,是指粮食、煤炭、木材、普通商品。军事装备、弹药、战斗人员,一律禁止。一经发现,运输物全部扣押,费用双倍赔偿。”
经过两天的拉锯,双方终于在西伯利亚铁路使用问题上达成了原则协议。
条款包括:苏维埃俄国可以在和平时期使用西伯利亚铁路穿越南洋共和国管辖区,进行非军事物资运输。
运输里程和货物重量需向南洋共和国铁路部门申报。
按里程和吨位缴纳通行费用;南洋共和国保证铁路运行安全和线路畅通;苏维埃方面不得运输军火及军事人员。
协议初稿由翻译分别译成中、俄两种文字,逐条核对。当最后一条“本协议自双方代表签字之日起生效,有效期为三年。
期满后双方另行商议”时,唐绍仪和卡拉汉各自从秘书手中接过钢笔,在文件末尾签上了名字。
顾维钧站在一旁,也以见证人身份签了字。
签署结束后,唐绍仪站起身来,淡淡地说:“卡拉汉先生,领土的事情,贵方可以继续保留声明。
但我相信,等以后你们真正能派人到伯力和海兰泡去看一看,会发现那里的人们过得比沙俄时代好得多。”
卡拉汉没有回答。他只是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二月十八日,坤甸港。苏维埃代表团启程回国。
顾维钧站在码头边,看着那艘驶向南方的客轮渐渐远去。海风吹动他的衣角,唐绍仪走到他身边。
“少川,这一趟,辛苦你了。”唐绍仪说。
“为国家收回故土,不辛苦。”
顾维钧说,“但谈判只是开始。往后三年、五年、十年,这些土地能不能真正成为我们的,才是关键。”
“说得对。”唐绍仪点头,“所以,总长已经在做长远安排了。”
顾维钧看着他,沉默片刻,“部长,我想问一下,接下来那片土地。你们的总长有什么打算?”
唐绍仪笑道,“总长说了,现在的北洋政府还没能力收回这片土地。但是从历史来说。现在是收回土地最好的时机。”
“至于这片土地,未来是回到华夏的怀抱,还是南洋共和国拿着。那总归是肉烂在锅里的事情。无论谁吃,都是一家人自己内部的事情。”
二月二十日,坤甸总长府。
刘志俊把唐绍仪和罗大岩叫到办公室,开了一个小会。墙上的远东地图已经更新,红色的边界线比几个月前更加清晰。
“谈判结束了。领土问题搁置,铁路协议签了。”
刘志俊说,“接下来,真正的仗不在战场上,为了防止苏联人搞小动作。那么当地原住民的安抚工作很重要。大岩,说说你这边的想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