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长,” 侯明书开口了,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后的平静与坚定,“您和总长的疑问,我知道。当初带人去山口洋,说实在的,一开始,多半是看在同乡受苦,义愤填膺。”
“再加上……我哥早年在西婆罗洲的一些关系,知道那边可能要出事,想着去帮一把,或许也能给自己和兄弟们找条更好的援助通道,找些帮手!”
他坦诚得令人惊讶:“后来留下,是因为打了胜仗,看到了希望,但那个时候,这希望还是打赢仗、不被欺负的希望。”
侯明书的目光终于转向刘石根,眼中闪烁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芒:“但是,真正让我下定决心的,不是打胜仗,甚至不是总长给我升官。是我留在坤甸那段时间,亲眼看到的,亲身体会到的。”
他的语速加快,情绪渐渐激动:“我看到总长怎么带着大伙儿清理街道、安抚百姓;听到他怎么在内政会议上一条条说,要普查人口、要分田、要建学校医院。”
“我跟着队伍去过新建的工厂区领武器,听到那些机器轰鸣,看到那些我们自己造出来的枪和子弹!旅长,您知道那种感觉吗?”
侯明书深吸一口气:“那不是占了块地盘、当了山大王的感觉!那是在建设一个国家!一个像模像样、有规矩、有奔头、能让子孙后代挺直腰杆活下去的国家!”
“总长做的那些事,下的那些命令,办的那些工厂……我在别的地方,从未见过!就是在马尼拉,在那些西班牙人的治下,看到的也只是压榨和腐朽!”
他斩钉截铁地说道:“所以,我不走了。不管我哥他们最后商量出什么结果,是来,还是不来,我侯明书,生是南洋共和国的兵,死是南洋共和国的鬼!”
“我在这里看到的,是实实在在的、可以触摸到的强盛起来的希望,是可以传承下去的基业!这条路,我走定了!”
“总长和旅长信我,给我带兵打仗的权力,给我为国效力的机会,我侯明书,绝不辜负这份信任!我的命,我的本事,就卖给南洋共和国了!”
一番话,掷地有声,情真意切。没有华丽的辞藻,却道出了一个历经漂泊、终于在新生家园找到归属与信念的战士最朴素的决心。
刘石根看着他,脸上缓缓露出了欣慰乃至是感动的笑容。他重重一拍侯明书的肩膀:“好!是我们的好兄弟!要的就是你这句话!总长没看错人!”
陈永禄在一旁,也是神色动容。他从侯明书眼中看到了那种发自内心的认同和坚定,那是在颠沛流离的抵抗生涯中难以寻觅的、对“未来”的确信。
这让他对刘石根描绘的那个“南洋共和国”,凭空又多了几分真实的重量和吸引力。
“陈兄弟,” 刘石根再次看向陈永禄,语气更加诚恳,“明书的态度,你也看到了。他不是贪图官位,他是真的认准了这条路。”
“我们南洋共和国,或许初创,百事艰难,但上下一心,目标明确,前途光明!回去和亚保大哥好好商量,我们静候消息。”
“无论结果如何,今日相识,并肩抗荷的情谊,我们记下了。援助和落脚地,照旧!出发前,总长从兵工厂送了两百条步枪和两万发子弹过来,你们带走!”
陈永禄起身,郑重抱拳:“刘旅长,明书兄弟,今日一会,陈某受益良多。话,我一定带到。”
“送枪之情,我们也领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夜色更深,林涛阵阵。陈永禄带着复杂的心绪和沉重的使命,消失在茫茫林海之中,返回那支风雨飘摇的队伍。
“旅长,您说……我哥他们会来吗?” 侯明书轻声问。
刘石根望着满天星斗,目光悠远:“尽人事,听天命。我们把该说的说了,该做的做了。十五万华人,哪怕只来十分之一,也是雪中送炭。更重要的是,这条线搭上了,就是一个开始。”
他转头看向侯明书,眼中充满信任:“明书,接下来,北进支队还要继续活动,把荷兰人的后方搅得更乱。你熟悉丛林,又有本地关系,担子不轻。坤甸那边的大战恐怕不远了,我们在这里闹得越凶,总长那边的压力就越小。”
“是!旅长!” 侯明书挺直腰板,眼中再无半分犹疑,只有属于南洋共和国军官的锐利与担当,“保证完成任务!”
……
刘石根望着陈永禄离去的方向,对身旁的侯明书道:“明书,你哥那边,我们只能静候佳音了。陈兄弟是个明白人,话应该能带到。接下来这几天,咱们也不能闲着。”
他转向一直陪同在侧、此刻眼中精光闪烁的林义山:“林香主,咱们借一步说话?”
三人回到较为宽敞的黑木堡议事堂,屏退左右,炭盆重新燃起。
“林香主,”刘石根开门见山,态度比之前更加郑重,“黑木堡和周边华人村寨的情义与相助,我刘石根和第三旅将士铭记于心。”
“没有你和兄弟们,我们在这里寸步难行。如今,咱们也算是并肩杀过红毛鬼的交情了,有些话,我想问问你的真心打算。”
林义山正色道:“刘旅长请讲,林某洗耳恭听。”
“香主你也看到了,我南洋共和国虽初立,但上下一心,军容严整,更有总长领导,志在驱逐荷虏,为南洋华人打下一片真正的天地。”
刘石根目光炯炯,“黑木堡诸位兄弟,勇悍仗义,熟悉本地,是不可多得的力量。不知香主和堡中兄弟,对未来有何长远计较?”
“是愿继续在此地,以‘义兴公司’之名,于各方势力夹缝中求存,还是……有更进一步的打算?”
林义山没有立刻回答,他拿起火钳拨弄着炭火,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刘旅长倒是快人快语,一句话直接问到林某心坎里了。”
“不瞒旅长,这黑木堡看似安稳,实则一直如履薄冰。荷兰人视我等为眼中钉,只是暂时无力清剿。”
“周边土着土王时怀觊觎;北边英属领地那边也非善地,这边的华人夹在三方势力中间。我们靠着一股血勇和‘义兴’的旗号抱团,至于能撑到几时,谁心里也没底。”
他抬起头,眼中射出希望的光芒:“此次贵军前来,真的是犹如黑暗里亮起一盏明灯!”
“贵军之精悍、火器之犀利、更重要的,是那股子要建自己国家的勃勃生气,林某都看在眼里!说不动心,那是假的。”
林义山身体前倾,压低声音:“刘旅长,若我黑木堡,乃至周边与我‘义兴’有联系的七八个大小堡寨、村落,一共两万华人。”
“愿意奉南洋共和国为正朔,听从刘总长号令,不知……总长和旅长,可愿接纳?我等所求不多,只求一个名分,一份庇护,一块能让子孙后代安心生息、不再被视为‘外来猪仔’的土地!”
刘石根心中大喜,没想到一句话就成了。但他面上还是保持沉稳:“林香主此言当真?你能代表这许多村寨?”
“林某在此地经营二十余年,这张老脸和‘义兴’香主的身份,多少还有些分量。”
林义山自信道,“东婆罗洲的华人,苦荷兰人久矣!只是以往群龙无首,只能各自为战,苟且偷生。”
“如今西边出了真龙,又亲眼见到贵军威风,只要派人去说合,陈明利害,十有七八都会心动!毕竟,谁不想有个强大的靠山,有个堂堂正正的身份?”
“好!”刘石根一拍大腿,“若果真如此,那便是天大的好事!我虽不能代替总长做最终决定。”
“但我可以保证,将香主及东婆罗洲华裔同胞的拳拳之心,立刻禀报总长!以总长之胸怀与远见,必会欣然接纳,并妥善安排诸位兄弟的归属与待遇!”
刘石更顿了顿,想到一个问题,眉头微蹙:“不过,林香主,有个事我得先问问。若你们举寨归附,是打算举家迁徙,随我军前往西婆罗洲坤甸附近安置,还是……仍想留在此地?”
林义山闻言,也露出了思索的神情。他直接反问道:“刘旅长,林某也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旅长。”
“依您看,此番贵国与荷兰人大战,最终结局会如何?这东婆罗洲……打完仗之后,会是谁的天下?会变成刘总长的领地吗?”
这个问题反而让刘石根愣了一下。他之前专注于战术任务,还真没深入思考过战后东婆罗洲的归属。
他沉吟着,结合刘志俊的战略意图和自己的判断,缓缓分析道:
“这个……我不好妄断总长全盘谋划。但以眼下形势看,荷兰人这次是倾巢而来,志在必得。”
“我军首要目标是守住坤甸,击败甚至重创其主力。若能做到,荷兰在东印度的殖民体系必然遭受沉重打击,短期内恐难再组织起同样规模的力量进攻婆罗洲。”
刘石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划着:“至于东婆罗洲……我军目前尚无足够兵力长期占领并治理如此广大的区域。总长的策略,更多是巩固我们西婆罗洲的基本盘。”
“战后最可能的局面是,荷兰人势力被迫收缩,我军巩固西婆罗洲,双方形成僵持。”
“东婆罗洲这片地方……可能会变成一个各方势力,如荷兰残存力量、土着苏丹、还有像香主你们这样的华人团体交织的缓冲地带。”
刘石根看向林义山:“所以,若你们举寨西迁,自然能更直接地受到共和国保护,分田置产,成为共和国子民。若留在此地……”
“短期内,南洋共和国恐怕难以提供直接的、持续的军事保护,你们可能需要依靠自身力量,继续周旋于各方之间,但有了‘南洋共和国’这面旗帜和潜在的支援,处境会比以前好很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