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义山听完,长长舒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了然甚至有些轻松的笑容:“原来如此……多谢旅长相告,解了林某心中一大困惑。”
林义山挺直腰板,决然道:“既然如此,那林某和黑木堡的兄弟们,就不举家西迁了!”
“哦?”刘石根有些意外。
“旅长请听林某说完。”林义山解释道,“我们这边祖辈从乾隆年间就下了南洋,在此垦殖已历数代,根就在这里。田地、房屋、祖坟、人情网络,都在东婆罗洲。”
“举寨迁徙,谈何容易?老人孩子如何跋涉?路上风险几何?到了西边,一切从头开始,又需多少年月?”
“既然旅长判断,战后东婆罗洲荷兰势力会大减,此地可能成为缓冲,那我等留在这里,反而更能发挥作用!比如帮总长占住这里!”
林义山眼中精光闪动,“我们可以作为共和国伸向东婆罗洲的一只触角,一个前哨!我们留在这里,保持力量,控制这片河谷,就等于在东婆罗洲钉下一颗钉子!”
“平时,我们可以为南洋国搜集情报,转运物资,联络散居各处的华人。一旦将来南洋国力量强盛,要东进,我们就是最好的内应和桥头堡!”
“这比我们全都搬走,把这里重新让给荷兰人或土着,对南洋共和国更为有利!”
刘石根听得目光大亮,不由得重新审视眼前这位看似粗豪的“香主”。此人不仅有胆识,更有长远的战略眼光!是个人才!
“妙啊!林香主深谋远虑,刘某佩服!”刘石根赞道,“此言确实有理!你们留在此地,进可攻,退可守,还能为南洋共和国经营一片飞地!总长若知,必会赞同!”
林义山哈哈一笑,豪气道:“那就这么定了!黑木堡及我所能影响的村寨,愿意奉南洋共和国为正朔,遥尊刘总长!我们留在此地,为共和国守此门户!”
他随即又道:“不过,既然是一家人,我们也不能光说不练。眼下贵军正在用人之际,我黑木堡四百护乡队青壮,皆是与荷兰人、土着盗匪真刀真枪拼杀过的,熟悉山林地形。”
“林某愿将他们全部交给刘旅长指挥,随军作战!至于堡子,留下百来人,依托工事,足以守护妇孺!防备土着土匪!”
“这……”刘石根没想到林义山如此慷慨果断。
“旅长莫要推辞!”林义山摆手,“这些人跟着贵军,既能打红毛鬼报仇,也能见识正规战法,历练一番,将来回来,就是更好的保卫家园的骨干!”
“而且,我立刻派人联络周边‘大榕堡’、‘铁石寨’等几个与我交厚的堡寨,他们每家凑出几十百把条枪、百十号敢战之士不成问题。多了不敢说,再凑出两三百人马,应该可行!”
刘石根心中激动不已。如此一来,他手下的兵力将陡增千余人!而且都是熟悉本地、有战斗经验的生力军!
“林香主高义!刘某代总长和全军将士,拜谢了!”刘石根起身,郑重抱拳。
“自家人,不说两家话!”林义山也起身还礼,随即雷厉风行,“事不宜迟,我这就去安排!明日一早,先点齐我堡中四百儿郎,交由旅长整编。同时派出快马信使,前往各堡联络,最多三日,必有回音!”
……
接下来的三天,黑木堡及周边区域一片热火朝天。林义山凭借其威望和“义兴”公司的网络,派出数路信使。
正如他所料,周边几个较大的华人堡寨(大榕堡、铁石寨、白石围等)的首领,在得知南洋共和国军队大败荷兰人、且黑木堡已决定归附并出兵助战后,经过短暂商议,纷纷响应。
他们或是饱受荷兰殖民当局与依附土王的欺压,或是看到了一条更强的出路,最终决定联手。
三日后,各寨承诺的援兵陆续抵达黑木堡外约定的集结地。连同黑木堡本身的四百人,共计有八百二十余名青壮民兵汇合。
他们带来的武器五花八门,从老式前装火铳、燧发枪到较新的后膛单发步枪都有,甚至还有土炮和大量砍刀长矛,但士气颇为高昂。
刘石根将这批民兵与自己的北进支队原有八百余人混合整编。以北进支队老兵为骨干,将轻机枪、掷弹筒等自动火器加强到各新编分队,并由老兵担任班排长,进行紧急的协同作战训练和纪律灌输。
短短数日,一支总兵力接近一千六百人、火力得到加强、且拥有本地向导和一定群众基础的队伍,在东婆罗洲悄然成形。
刘石根将其暂编为“北进支队暨东婆罗洲华人义勇军”,自任总指挥,侯明书、等人分领各团营。
实力大增,刘石根本可更加活跃地打击荷兰目标。但他心中始终惦记着坤甸的主战场,以及侯亚保那边的回复。
“旅长,陈永禄临走时说,最多一周,必给回复。如今已过去五日。”侯明书提醒道,他内心也颇牵挂兄长的决定。
刘石根站在刚绘制完成的更详细的东婆罗洲态势图前,沉吟道:“一周之期将满。无论侯亚保那边作何决定,我们都必须做回援坤甸的准备了。主战场不容有失。”
他看向侯明书:“这样,我们再等两日。两日后,若仍无确切消息,我们就必须启程南下,寻机突破荷兰人的封锁线,回援坤甸。”
“东婆罗洲这边,有黑木堡等寨新立的旗号和各寨联防,荷兰人短期内没有力气大举来犯,对付土着土人,足以自保。”
林义山点头:“旅长放心,你们走后,我们会深沟高垒,加强联络,并继续用小股队伍袭扰荷兰据点,让他们不得安生。等待总长和旅长日后大军东进!”
侯明书也道:“我哥他们若来,自有林香主接应安排。若不来……那也是他们的选择。我既已决意跟随南洋共和国,便以国事为重。”
等待的日子,气氛有些微妙。北进支队一边继续训练新编入的民兵,熟悉协同,一边派出小股侦察力量,向南探查凯泽所部侧后及可能的回穿路线。
第六日下午,当夕阳即将沉入远山时,黑木堡外的哨兵带来了消息:陈永禄回来了,只带了两个随从,快马加鞭。
刘石根、侯明书、林义山立刻在议事堂接见。陈永禄一脸风尘仆仆,眼中带着血丝,但精神却有些亢奋。
“刘旅长!明书!林香主!”陈永禄来不及寒暄,从怀中掏出一封火漆密信,递给侯明书,“亚保大哥亲笔信!给明书和刘旅长的!”
侯明书迅速拆开,与刘石根一同观看。信是汉字书写,笔力虬劲,内容大意如下:
信中首先感谢刘石根、林义山的慷慨相助与直言相告,特别是药品粮食和落脚地的安排,救了他们独立军华人数百老弱妇孺的性命,恩同再造。
接着,侯亚保坦言,刘石根那日关于华人未来出路的话。他们连夜召集大小头目商议,争论激烈。
最终,大多数人认同,在菲律宾继续目前的道路,确如刘石根所言,前途渺茫,是为他人做嫁衣。
侯亚保在信中写道:“……石根旅长之言,如醍醐灌顶。吾等漂流海外,浴血奋战,所求不过一族之存续、子孙之安宁。若血泪浇灌之果,终为他族所摘,则昔日之牺牲,意义何在?”
因此,他们做出了一个重大决定:接受南洋共和国的号召!但并非立刻全体迁往婆罗洲。
侯亚保计划,将队伍分作两部:一部分,约两千二百多人,以老弱妇孺、伤员为主,由其他人亲自率领,分批、隐蔽地渡海南下,前来东婆罗洲投奔。
他们愿意遵从南洋共和国法令,落户垦殖,成为共和国子民。这部人预计将在一个月内开始行动,请求黑木堡届时接应安置。
另一部分,约六百余名最精锐、最坚定的战斗人员,将由陈永禄等人带领,前来和刘石更汇合,然后听从刘石更的指挥。
至于候亚保,他将在菲律宾活动一阵子,先在华人群体中,让愿意过来的人迁徙东婆罗洲,再看总长后续安排。
另外,现在在菲律宾活动的华人独立军成员,还有八百余人,他也要安排他们撤到东婆罗洲来,还要防止土人看他们退出,翻脸不认人。
侯亚保在信末郑重写道:“此非背信弃义,实乃为我万千南洋华裔寻一根本之策。菲律宾独立之事,我等仍乐见其成。”
“然首要之务,已转为经营我族之未来根基——婆罗洲。盼与总长、旅长并肩,共建华人之乐园。详情由永禄面陈。”
看完信,刘石根与侯明书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振奋与如释重负。
这个结果,比他们预想的最好情况还要好!争取到了一批宝贵的人口和潜在兵源。
“太好了!”刘石根忍不住赞道,“亚保大哥深明大义,决断果敢!此策于双方都极为有利!”
陈永禄补充道:“亚保大哥让我转告,第一批迁移队伍,约三百人,预计十日后可抵达沙巴与北婆交界海岸。届时如何联络接应,还需与林香主详细商定。”
林义山拍着胸脯:“包在林某身上!一定安排得妥妥当当,让兄弟们平安落脚!”
心头一块大石落地,且收获远超预期,刘石根只觉精神焕发。他看向侯明书,侯明书眼中虽有对兄长的牵挂,但更多的是坚定与欣喜。
“既然亚保大哥已有决断,且安排周详,我们便无后顾之忧了。”
刘石根目光扫过众人,语气转为凝重,“诸位,东婆罗洲局面已初步打开,然坤甸生死大战,迫在眉睫。荷兰本土远征军恐已抵达,正与凯泽合流,欲图夹击我首都。”
他走到地图前,手指重重点在坤甸位置:“我等在此牵制、扰敌之任务,已超额完成。现在,是时候回去了!回到主战场,与总长、与第一旅、与全国人民,共抗强敌,守卫我们的共和国!”
“林香主,东婆罗洲之事,就拜托你了!按计划,接应亚保大哥部众,巩固各寨联防,持共和国旗号以待天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