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塘里的木柴噼啪作响,映照着围坐的几张面孔忽明忽暗。
陈永禄带来的援助请求,刘石根慨然应允,他们的民兵经由林义山之手安排了退路。
这初步的信任建立后,屋内气氛稍缓,但刘石根知道,真正的、可能影响深远的议题,现在才要开始。
刘石更用木棍拨弄了一下火堆,让光亮更稳定些,目光抬起,看向陈永禄,那眼神不再是纯粹的江湖义气或军事同盟的考量,而是带着一种属于“国家代表”的沉稳与深远。
“陈兄弟,援助和落脚地,是解燃眉之急,是江湖救急,更是同道相扶,这些都没问题。毕竟咱们是同胞,都是华人。”
刘石根的声音在寂静的木屋里显得格外清晰,“但有些话,关乎长远,关乎我们千千万万散落南洋的华人同胞的根本出路。”
“我刘石根,受总长重托,必须跟陈兄弟,也希望通过你,带给侯亚保大哥,带给菲律宾所有还在血火里挣扎的华人兄弟们,说道说道。”
陈永禄坐直了身体,他知道,此行的正题来了,否则他们也不会这样急于联系己方。“刘旅长请讲,陈某洗耳恭听便是。”
刘石根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胸中酝酿已久的想法和盘托出:“据我所知,菲律宾那边,像我南洋一样的华人,不下十五万之众。”
“其中不乏像侯亚保大哥、像陈兄弟你这样的热血豪杰,不甘受西班牙鬼佬欺凌,拿起刀枪,跟土人(指菲律宾原住民)的反抗军并肩作战,要赶跑西班牙人。”
刘石更顿了顿,目光灼灼:“这份血性,这份不甘为奴的志气,我刘石根佩服!总长也多次提及,深为感佩!”
“但是,陈兄弟,你我都是拎着脑袋在刀尖上跳舞的人,有些事,不能光靠一腔热血,得往深里想,往远处看。”
“你们帮着菲律宾土人打西班牙人,打得很苦,牺牲很大。可就算有一天,真把西班牙人赶跑了,然后呢?”
刘石根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那菲律宾,是土人的菲律宾,还是你们这十五万华人的菲律宾?你们流的血,真的能换来一块真正属于自己的、可以安身立命、传之于孙的土地吗?”
陈永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刘石根抬手止住。
“我不是挑拨离间你们的战友情,陈兄弟。这是现实!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话或许绝对,但老祖宗传给我们几千年的教训摆在那儿!”
“菲律宾土人现在需要你们,是因为你们能打,有枪,或许华人族群还有点钱。可等西班牙人真走了,他们坐稳了江山,你们这十五万人,夹在几百万甚至更多的土人中间,算什么?是功臣?还是……卧榻之侧的心腹之患?”
刘石根的话像一记一记的重锤,反复敲在陈永禄心头。这些疑虑,并非没有人想过。
但在每日生死搏杀、朝不保夕的环境下,往往被更迫切的生存和战斗压力所掩盖。
此刻被刘石根如此直白、尖锐地提出来,陈永禄只觉得自己后背有些发凉。
“看看我们这里,” 刘石根的语气转为一种充满底气的自豪,他手指虚指坤甸方向,“南洋共和国!这是我们华人自己一刀一枪打下来的江山!”
“总长刘志俊,带着我们光复坤甸,横扫北地,建立政权,开工厂,办学堂,分田地,定法律!”
“这里,从上到下,掌权的是我们华人,当兵的是我们华人,做工种田的,也是我们华人!我们是在给自己,给子孙后代打天下,建家园!”
他的声音激昂起来:“这里地广人稀啊,婆罗洲这么大,我们才刚站稳脚跟,人口不过十五万左右!缺的是什么?缺人啊!缺我们自己的同胞!”
刘石根身体前倾,目光紧紧锁住陈永禄:“陈兄弟,回去告诉侯亚保大哥,告诉所有在菲律宾提着脑袋帮别人打仗的华人兄弟。”
“别再做拿自己同胞的血,去做帮别人建国的傻事了!那不值得!”
“来婆罗洲!来南洋共和国!这里才是我们华人自己的国!总长求贤若渴,爱民如子!只要肯来,有力气的,分田地,保证三年不交粮。”
“有手艺的,进工厂,工钱优厚;识文断字的,更能当先生,做官吏!来了就是国家的主人,建设的功臣!孩子能上学,病了有医看,死了有人埋,活着有奔头!”
“十五万人啊!” 刘石根几乎是在低吼,“如果能来一半,不,哪怕就来三五万青壮,我们南洋共和国的能用人口能直接翻上一番!”
“多了这几万兄弟,我们就能武装起更多的军队,开垦更多的荒地,建起更多的工厂!到时候,别说守住家园,就是反推过去,把荷兰鬼子彻底赶出婆罗洲,也大有希望!”
刘石更最后总结道,语气恳切而充满诱惑:“这是合则两利的大事!对你们,是跳出火坑,找到真正的归宿和未来。”
“对我们,是注入更多的同胞人口,让新生的国家更快地强盛起来。总长常说,华人在这南洋,不能再是一盘散沙,任人宰割。”
“我们要聚沙成塔,攥指成拳!菲律宾的兄弟们,何苦在别人的地盘上流血流泪,来咱们自己的国,一起干一番真正属于华人的大事业,不好吗?”
可惜刘志俊不在这里,否则他一定要给刘石更好好鼓掌。刘石更说的太对了,候亚保(现实原型刘亨赙,曾改姓候。因为上本书被封,有些人尽量换名字。)辛辛苦苦打了一辈子仗,死后享受菲国国葬。
可那又怎样?菲国的华人享受到政治权力了吗?菲国的政治权力,最后也只是掌握在几个土人家族手里。
甚至到了刘志俊穿越前,还在海上蹦跶的欢实的很。再想想华人现在的付出,真的很不值得!
此时陈永禄彻底沉默了。火光照耀下,他的脸色变幻不定,显然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挣扎和权衡。
刘石根描绘的图景太有吸引力,直指他们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和渴望。但兹事体大,牵扯到数百上千人甚至更多人的身家性命和未来道路,他一个小小的头目,岂敢轻易许诺?
良久,陈永禄才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刘旅长……您这番话,真是……振聋发聩。不瞒您说,这些事,亚保大哥和我们一些老兄弟,私下里不是没琢磨过。”
“但……终究是看不清前路。您今天把话挑明了,也算是给我们指了一条看着光明的路。”
他抬起头,眼中满是郑重:“但这事实在太大了。我陈永禄人微言轻,做不了这个主。亚保大哥是总瓢把子,也得和下面各个堂口的兄弟,还有那些跟着我们出生入死的家眷们商量。”
“我只能保证,您的话,我一定原原本本带回去,一字不漏地转告亚保大哥和各位头领。至于成与不成……唉,得看大伙儿怎么合计,也得看……这边的实际情况。”
这个回答在刘石根意料之中。他点点头,表示理解:“当然,此等大事,自然需谨慎商议。陈兄弟能带话回去,便是帮了大忙。我们静候佳音。”
说完,刘石根的目光,缓缓转向了从会议开始就一直沉默坐在一旁的侯明书。这位提出关键建议、并促成此次会面的二营长,此刻微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明书,” 刘石根的声音缓和下来,却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深意,“自打你当初带着保乡队,不计生死来支援山口洋矿工起义。”
“后来又毅然留下,打仗勇猛,带兵有方,特别是那一手刀法,着实让人惊叹!我和总长,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所以我们不怀疑你,让你当营长!”
刘石更顿了顿,仿佛在回忆:“说实话,我和总长,心里都曾有过疑问。你侯明书,一看就不是普通的矿工苦力,有见识,有胆魄,手下也有一帮肯卖命的兄弟。”
“你当初来支援,真的只是为了打荷兰人?还是有别的什么打算?总长没问,我也没问,因为我们信你这个人,信你是我们的同胞!”
“更信你在战场上流过的血、立下的功!所以总长力排众议,委你以营长重任,统率几百号弟兄。”
刘石根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刺侯明书:“如今,你通过林香主,联络上了你兄长侯亚保,也等于是把你的来历、你的根底,摆到了明面上。”
“那么现在,当着陈兄弟的面,也当着我刘石根的面,你这个南洋共和国国防军的营长,表个态吧。你是怎么想的?你,还走不走了?”
木屋内的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塘的噼啪声格外清晰。陈永禄也看向侯明书,眼神复杂,有期待,也有担忧。
侯明书缓缓抬起了头。火光映照下,他的脸庞线条坚硬,眼神却异常清澈明亮。
他没有立刻看刘石根,也没有看陈永禄,而是仿佛透过简陋的木壁,看向了遥远的坤甸,看向了那片他为之战斗流血的土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