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名士兵被依次带入。他们衣衫不整,身上大多带伤,眼神畏缩,但在凯泽严厉的目光下,还是结结巴巴地描述了那噩梦般的经历。
“……很多枪声,哒哒哒的,像打铁,但特别快,从四面八方过来,不像是在一个地方开枪……”
“他们冲过来的时候,有的人手里拿着一种短一点的枪,边跑边打,子弹嗖嗖的,根本抬不起头……”
“晚上,有黑乎乎的东西扔过来,冒烟,会炸,声音很闷,碎片很多,我们好多人……”
“长官,那不是普通的枪,真的不是……我们没见过那样的……跟机枪一样连射的枪!”
尽管口音杂乱,叙述零碎,但核心信息惊人地吻合:一种能快速连续射击、便于携带的自动武器,以及一种用手投掷的爆炸物。
凯泽少将听着,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作为经验丰富的职业军人,他立刻从这些支离破碎的描述中,拼凑出了一幅可怕的战术图景。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那意味着叛军的步兵班排火力达到了一个恐怖的程度,传统的散兵线冲锋、队列防御在近距离将变得毫无意义,夜袭和近战的模式也被彻底颠覆。
凯泽挥手让士兵退下,指挥部内重新陷入寂静。凯泽少将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忙碌但暮气沉沉的军营,久久不语。
最初的傲慢和怀疑,已经被一种沉甸甸的凝重所取代。
“桑登上校,”凯泽少将没有回头,声音低沉,“如果……如果你说的是真的,你认为,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如何应对这种……新情况?”
桑登苦笑了一下,笑容里充满了无力感:“将军,我现在是待罪之身,本不该多言。但……作为一名刚刚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我只能告诉您我付出血的代价后学到的东西。”
桑登走到地图前,指着桑皮特以西的广袤雨林:“第一,不要轻易进入茂密的雨林,尤其是地形复杂的河谷地区。”
“那里是他们的天堂,我们的马克沁太重了,是我们机枪火力的牢笼,却是他们布置那种恐怖伏击的理想地点。”
“第二,推进时,尽量沿着相对开阔、可控的大路或河岸。速度可以慢,但队形不能乱,侦察必须放到极致,侧翼和后方警戒要加强十倍。不要给他们分割包围的机会。”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桑登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的颤抖,“夜晚。将军,一定要守住夜晚。他们的夜袭……组织性、协同性和那种爆炸物的运用,超出了我们以往的认知。”
“营地必须构筑得坚固再坚固,警戒哨要翻倍,照明要充足,士兵要保持相当比例的和衣而眠、枪不离手。丝毫的松懈,都可能重演灰岩河湾的悲剧。”
凯泽少将转过身,仔细地听着,将这些建议默默记在心里。他看得出来,这是桑登用惨败换来的、刻骨铭心的教训。
“就这些?”凯泽问。
桑登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回去,只是疲惫地摇了摇头:“我能说的,就这些了,将军。具体的战术应对……您才是指挥官。”
他心中其实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即使做到了这些,也不过是避免了最惨烈的伏击和夜袭。
他们的目标是进攻叛军盘踞的西婆罗洲,一旦双方在相对固定的战线上陷入对峙,就会演变为上次围剿他已经经历过的堑壕攻防。
但是与上次不同,面对拥有如此恐怖步兵火力的敌人,传统的进攻方式依然会碰得头破血流。
第一次围剿时,他们在兵力优势下,面对敌人布置的交叉火力,尚且无法攻克坤甸的防御工事,如今敌人火力倍增,结果只会更糟。
但这些话,他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反而可能被视为彻底的失败主义者。他现在已经被解职,等待他的是军事法庭的审判和军事生涯的终结,多说无益。
凯泽少将深深看了桑登一眼,似乎看出了他未尽的言语,但也没有再追问。
他点了点头:“你的建议,我会考虑。桑登上校,去准备一下,明天有船返回马辰,你随船回去,向巴达维亚报到吧。”
“是,将军。”桑登敬了一个礼,转身,背影有些佝偻地离开了指挥部。
凯泽少将独自站在地图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窗外,桑皮特城在夕阳下显得破败而阴郁。
他原本计划的快速扫荡、与本土远征军会师的蓝图,此刻蒙上了一层厚重的阴影。
“轻便的自动武器……手投爆炸物……”他喃喃自语,眉头紧锁,“刘志俊……你究竟还藏了多少东西?”
他意识到,这场平叛战争,恐怕远比他、比巴达维亚、甚至比海牙所想象的,要复杂和艰难得多。接下来的每一步,都必须如履薄冰。
而桑登在返回临时住所的路上,回头望了一眼指挥部所在的建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凯泽少将比范·海姆斯凯尔克谨慎,也更能听进意见。
但正因为如此,他仿佛已经预见到了这支大军在未来可能陷入的另一种困境——缓慢、泥泞、伤亡惨重却难以取得决定性突破的堑壕消耗战。
“祝你好运,将军。”桑登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低语,然后头也不回地融入了桑皮特昏暗的街巷中。
属于他的战争,已经结束了。
……
桑皮特城内,自桑登走后,范·德·凯泽少将迅速整合了手头的兵力。
他将桑登残部中能战的四千余人打散编入自己的七千人当中,剔除了近千名重伤、伤口感染等死或彻底丧失斗志的士兵,
让他们加上轻伤员总计一千人留守桑皮特,加固城防,好歹也算是一支守备力量。
而为了保障漫长的补给线,凯泽凭借荷兰殖民当局的权威,在桑皮特及周边地区强征了超过两千名土着青壮。
这些人连同数百头骡马,组成庞大的运输队,负责向前线运送弹药、粮秫和建材。
完成初步整编后,凯泽并未急于西进。他牢记着桑登用鲜血换来的教训,也仔细研读了之前战役的报告。
他下令全军以旅、团为单位,在桑皮特以西二十里处,选择地势相对开阔、靠近水源的林地边缘,构筑起一个坚固的前进基地。
基地外围挖掘了深壕,设置了铁丝网和鹿砦,关键位置修建了土木结构的机枪堡垒和了望塔。
部队每日进行严格的警戒巡逻和防御演练,夜间营地灯火通明,哨卡林立,巡逻队交叉往复,杜绝任何偷袭的可能。
随后桑登当一万人的军队适应了这种如何扎营巡逻,防御营地的训练后。便带着这些材料,以每天十到十五公里的速度,向坤甸出发。
当刘石根派出的侦察兵将荷兰军这副“铁桶阵”和步步为营、每日仅推进十至十五里、并不断修筑临时营垒的动向传回时,这位第三旅旅长的眉头紧锁了起来。
“这红毛鬼换了个头儿,学乖了。”刘石根蹲在临时营地的一截树桩上,对着摊开的地图啐了一口,“不冒进,不贪功,像个老乌龟,走一步垒个壳。”
刘石更并非没有尝试。在接下来的半个月里,第三旅组织了数次精心策划的伏击和小规模夜袭。
一次,他们在一条溪谷两侧埋伏了整整一天,但荷兰军前锋在进入谷地前就派出了大量斥候,仔细搜索了每一片可疑的林地。
最终埋伏被发现,敌军主力绕道而行,只留下少量部队与埋伏的南洋军交火片刻便谨慎后撤,避免了被引入包围圈。
另一次夜间袭扰,陈老四带着百人敢死队试图摸近荷兰军夜间营地,却被密集的照明和警觉的哨兵发现。
营地内机枪瞬间响起,预设的交叉火力让敢死队无法靠近,只得无功而返,还折损了几名好手。
荷兰军的火炮也开始发挥作用。每当南洋军利用地形试图阻击时,凯泽并不急于命令步兵强攻。
而是呼叫炮兵进行长时间、覆盖式的轰击,摧毁可疑的掩体和植被,极大地增加了南洋军预设伏击阵地的伤亡风险和构筑难度。
几次交手下来,刘石根意识到,面对这样一个谨慎、固执、且吸收了惨痛教训的对手。
自己之前那套“快打快撤、诱敌深入”的游击战术正在迅速失效。
荷兰人用兵力、火力和近乎笨拙的稳步推进,抵消了第三旅在机动性和新式武器上的局部优势。
继续纠缠下去,第三旅不仅难以取得决定性战果,反而可能因为频繁接触和小规模交火而不断消耗宝贵的兵力和弹药。
一旦被荷兰军咬住或预判到撤退路线,甚至可能有被合围的风险。
“旅长,不能再这么耗下去了。” 在一次军事会议上,一营长陈老四闷声道,“咱们是正规军,不是野路子。”
“跟这老王八蛋在这儿耗着,咱们的锐气都快磨没了。而且咱们的弹药消耗很大,特别是手榴弹和机枪弹,虽然坤甸运输队补充了一些,但跟这么个打法,撑不了多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