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石根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目光扫过手下几位营连长，最后停留在一直沉默思考的二营长侯明书脸上。
侯明书年纪稍长，之前是支援山口洋矿工的华人保乡队的成员，支援山口洋后就加入军队！读过几年私塾，心思缜密，在第三旅中以擅出奇谋着称。
“明书，你怎么看？闷着头想啥呢？”刘石根问道。
侯明书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没有直接回答刘石根的问题，而是走到地图前，手指没有指向当前对峙的中婆罗洲，而是向北移动。
直到越过了南洋共和国目前控制的山口洋、三发，一直点到了更东面的“东婆罗洲（荷属）”。
“旅长，诸位兄弟，”侯明书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令人侧目的力度，“咱们盯着眼前这一万荷兰兵，想着怎么退回坤甸协助防御，这没错。但咱们是不是把眼光放窄了？”
他手指重重点在北婆罗洲的荷兰控制区：“荷兰人这次几乎是倾巢而出，精锐的本土远征军正在路上，巴达维亚的殖民地军主力也被凯泽带到了咱们面前。”
“那么，他们的东婆罗洲领地呢？那些胡椒园、烟草种植园、小港口、还有据说新发现的油苗……现在还有多少兵力防守？”
众人闻言，神色一动。
侯明书继续道：“咱们第三旅，现在位置偏北，距离北婆罗洲和荷兰控制区，比回坤甸甚至比去骚扰凯泽的后路都要近。”
“如果咱们旅分出一半精锐，不需要太多，从四个营兵力中，哪怕就分两个营，突然向北穿插，突袭荷兰人在东婆罗洲的薄弱地带……”
“劫掠物资，焚毁庄园，攻击小股守军，甚至夺取一两个没有重兵防守的小港口！这会造成什么效果？”
刘石根摸着下巴的胡茬，眼神越来越亮：“荷兰人的后院起火！巴达维亚和凯泽都会收到告急文书！他们要么分兵回援，要么军心震动！这确实能搅乱他们的部署，减轻坤甸的压力！”
“不止如此，旅长。”侯明书压低声音，抛出了一个更惊人的信息，“属下……在菲律宾和北婆罗洲有些私人关系。我的兄长，名叫侯亚保，早年下南洋。”
“后来成了菲律宾‘三合会’的一方首领。他们一直暗中反抗西班牙人的统治，也在英属沙巴和荷属北婆罗洲的华人社区中有不少会众和眼线。”
“如果我们的行动，能与这些海外的义士取得联系，哪怕只是得到他们的情报支持、物资接应，甚至吸引一部分有志反抗的华人青年加入。”
“咱们这支偏师的力量和影响力，将会大大增强！这不仅仅是一次战术偷袭，更可能成为联系南洋各地华裔反抗力量的一个契机！”
这番话，让整个临时指挥所都安静了下来。这个提议的胆略和潜在影响，远超一般的战术机动。
刘石根背着手，来回踱了几步。侯明书的计划无疑极具诱惑力，风险与机遇并存。
成功了，可能一举扭转战略被动，开辟新局面；失败了，这支偏师可能陷入重围，损失惨重。
更重要的是，如此重大的战略方向调整和涉及外部势力联络的决策，远远超出了他一个旅长的权限。
“明书，你这个想法……很大胆，也很有见地。”刘石根停下脚步，目光灼灼地看着侯明书。
“但是，这事儿太大了。打哪里，怎么打，打多深，如何与外界联络，这些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我不能擅自决定。”
刘石更走到简易桌子前，抽出信纸，拿起钢笔：“我立刻修书一封，将目前战况、凯泽的战术变化、我军面临的困境，以及你提出的‘北袭扰敌、联络外援’的建议，详细写明。派快船星夜兼程，送回坤甸，呈报总长定夺！”
刘石根一边疾书，一边对侯明书道：“你立刻准备一份更详细的东婆罗洲袭击方案设想，连同你认为可以联络的会党关系、可能的接应点，一并附上。”
“咱们在这里，继续跟凯泽这老乌龟周旋，但保持机动，做好随时向不同方向转移的准备。一切，等总长的命令！”
“是！”侯明书挺身应道，眼中充满期待。
数日后，一艘轻快的通讯船载着刘石根的紧急报告和侯明书的补充方案，沿着隐秘的水道，驶向坤甸。
……
坤甸，总长府。
南洋午后特有的闷热让人心烦意乱，在没有空调的时代，刘志俊也不得不感叹，怪不得总有种说法，热带无法诞生全球性的大国。
窗外，兵工厂方向隐约的轰鸣似乎永无止息。刘志俊刚刚结束与杜邦关于新一批“南洋一式”轻机枪抽检结果的讨论，眉宇间有一丝疲惫。
前线第三旅除了之前的两场大胜，已有一段时间未有重大战报传回，这种沉寂，在大战阴云密布的此刻，反而令人心悬。
“总长，前线急信！刘石更旅长亲笔，加了三道火漆！” 机要员几乎是小跑着进来，双手捧上一个沾着泥点和水渍的牛皮纸信封，呼吸略显急促。
刘志俊精神一振，立刻接过，用小刀仔细剔开火漆。厚厚一叠信纸，是刘石根略显粗放的字迹。他迅速浏览，眉头随着阅读的深入而逐渐拧紧。
信中先是详细汇报了与范·德·凯泽所部接战后的情况——敌军的极度谨慎、步步为营的“乌龟战术”、己方数次精心设伏或夜袭均未能取得决定性战果，反而消耗不小，且战略机动空间受到挤压。
刘石更没有掩饰目前的困境：第三旅这把尖刀，似乎砍在了一块裹着厚棉花的硬木头上，有力难施。
接着，信的重点转向了侯明书的建议。关于东婆罗洲荷兰势力空虚的判断、关于突然北上实施外科手术式打击以搅乱全局的构想。
以及……最关键也最大胆的部分——侯明书提到的其兄长侯亚保，及菲律宾“三合会”乃至当地反抗西班牙殖民统治的“菲律宾独立军”中可能存在的华人力量与联系渠道。
刘志俊的目光在“侯亚保”、“三合会”、“菲律宾独立军”这几个词上反复流连。
他放下信纸，沉吟片刻，对侍立一旁的侍卫长道：“速请林怀安林老过来，就说有要事相询，关乎海外故人。”
不多时，林怀安拄着手杖步入书房。老人虽年事已高，但目光清明，气度沉稳，是坤甸乃至整个西婆罗洲华人耆老中见识最广博者之一。
“林老，打扰了。”刘志俊示意林怀安坐下，将刘石根的信件推到他面前，特意指出了有关侯亚保与三合会的段落。
“石根在前线遇到了些麻烦，他麾下一个叫侯明书的营长，提出了一个大胆的建议，其中提到了他的兄长侯亚保，以及菲律宾的‘三合会’。”
“您老阅历丰富，可知晓这些人与事的底细？这‘三合会’，与我兰芳旧事，可有关联？”
林怀安戴上老花镜，就着明亮的台灯，仔细阅读了相关部分。片刻后，他缓缓放下信纸，眼中闪过一丝追忆与了然交织的复杂神色。
“总长，”林怀安的声音带着岁月沉淀的沙哑，却异常清晰，“侯亚保此人，老朽未曾直接打过交道，其名亦不显于坤甸。但‘三合会’……老朽倒是知晓一些。”
他微微仰头，仿佛在整理久远的记忆：“这‘三合会’，追根溯源，实乃当年反清复明的‘天地会’之余脉。康熙、雍正年间，天地会在闽粤等地声势颇大。”
“后来因为造反，遭清廷严酷镇压，许多骨干成员不得不飘洋过海，避难南洋。其‘驱除鞑虏，恢复中华’之志，虽因时势变迁而形式有改。”
“但互助互济、秘密结社的传统，却在这南洋之地流传下来，多以‘公司’、‘义兴’、‘三合’等名目活动。”
林怀安看向刘志俊，目光深邃：“总长或许不知，我‘兰芳’初代总长罗芳伯公创立‘兰芳公司’时，其中便不乏心怀故国、富有胆识的天地会旧部。”
“可以说，我兰芳之血脉中，本就流淌着些许会党的侠义与反抗精神。只是后来兰芳公司逐渐转为治理政权，与那些仍以秘密社团形式存在的会党，路径有所不同罢了。”
“当时，婆罗洲各种公司林立，有和顺，三条沟，还有聚胜、大港等等等等……或多或少，都和天地会有关联。”
刘志俊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这段历史渊源，他略有耳闻，但从未像今天这样，感受到其与当下局势可能产生的微妙联系。
林怀安继续道：“至于这‘三合会’在婆罗洲的势力，确实存在。不仅在我们控制的西婆罗洲早年有他们的活动痕迹，在东婆罗洲（荷属）、沙捞越乃至沙巴、北婆罗洲（英属）的不少华人聚集地。”
“尤其是矿场、种植园和码头，都有他们的堂口或关系网络。他们或明或暗，控制着一些生计，调解纠纷，也……从事一些不被殖民当局允许的买卖。与荷兰人、英国人乃至土着头领之间，关系错综复杂。”
“那菲律宾方面？”刘志俊追问。
“菲律宾那边，情况更为复杂。”林怀安捋了捋胡须，“西班牙人统治菲岛三百余年，压迫甚深。近几十年来，土人（指菲律宾原住民）反抗不断。”
“其中有一支号称‘菲律宾独立军’的力量，近年来活动频繁，给西班牙人造成了不小麻烦。”
“而菲律宾华人，数目约有十五万之众，多聚居在马尼拉等地经商，饱受西班牙人歧视和苛捐杂税之苦。”
“其中不乏热血之士，暗中资助甚至直接加入土人的反抗军。也有些天地会、三合会的分支在菲岛活动，与反抗军互有往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