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石更望向东方,那里是桑皮特的方向:“桑登现在只有一个地方可去——桑皮特。”
“我估计,他会像受惊的乌龟一样缩进去,再也不敢露头。而且会把防御工事修的很牢固。”
“总长说过,没必要去打伤亡惨重的强攻战,对面两次大战,已经被咱们咬掉五千兵力,这次已经赚大发了!”
……
正如刘石根所料,桑登带着不足三千而且彻底丧胆的残兵,仓皇逃回了桑皮特。
他一进城就下令征发全城土着帮助修建战壕和防御工事,清点所有库存弹药粮草,并将城外所有可能被利用的房屋、树木尽数焚毁,摆出了最极端的龟缩死守姿态。
惊魂稍定后,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写下了一份极其冗长的战报。
他事无巨细地描述了黑水涧的“机枪火力网”,更重点描绘了第一次的伏击和灰岩河湾那场“夜间偷袭”中出现的两款新式武器。
无数叛军士兵端着能连续射击的轻型武器,边冲锋边扫射,其火力密度和战术颠覆性,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
再加上那种从叛军手中扔出来的,冒着青烟的炸弹,更是杀伤力惊人。
“总督阁下,”他在电文的最后部分用近乎哀求的语气写道,“我们面对的绝非普通叛乱武装,对面的士兵战术素养惊人,精锐程度已经不弱于传统欧洲国家的陆军。”
“不仅如此,他们还拥有两种未知的、可单兵携带并能在冲锋中使用的速射武器和爆炸武器,这是两种革命性的步兵轻武器!”
“其数量之多、运用之熟练,足以在近距离彻底压制任何传统步兵队列。这不是夸大其词,这是我军数千将士用鲜血换来的教训!”
“必须派遣远超预计的精锐部队,并重新评估整个平叛战略计划,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这份充满警示的战报,被以最高优先级命通讯兵发往马辰,再通过海底电缆电报飞向巴达维亚。
然而,在巴达维亚总督府的会议室内,当参谋军官朗读桑登战报中关于“单兵冲锋机枪和爆炸武器”的部分时,引起的却是一片难以置信的沉默,随后是压抑的嗤笑和摇头。
“桑登上校……看来是被彻底打垮了精神。”新任陆军司令范·德·贝赫中将敲着桌面,语气冰冷,“单兵携带、能在冲锋中携带连续射击的机枪?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马克沁重机枪需要水冷、需要多人操作,又非常重,这是常识!叛军或许利用地形和黑夜制造了恐慌。”
“但编造出这种不存在的武器来掩饰自己的无能,是懦夫的行为!”
韦克总督脸色阴沉,他更愿意相信这是桑登为惨败寻找的离奇借口。“如此惨重的损失,确实需要有人负责。桑登的指挥显然存在重大失误。”
韦克顿了顿,做出决定,“命令,解除桑登的指挥权,令其在桑皮特待命,接受调查。同时,命范·德·凯泽少将,即刻率领剩余七千殖民地军团主力,开赴桑皮特接管指挥,整合当地兵力,稳固防线。”
“务必查明叛军虚实,为即将抵达的本土远征军扫清障碍、建立前进基地!”
韦克此时已经预感到自己在未来的某一天会被解职,但是在自己解职之前,他要干掉一切导致自己下台的蠢货手下!
韦克随即看向贝赫中将:“告诉凯泽少将,不要被桑登的胡言乱语影响。叛军或许有些新花样。”
“但在绝对兵力优势和王国的决心面前,任何奇技淫巧都将被碾碎。让他打起精神,王国在东印度的威严,不容再次玷污!”
……
桑皮特城,这座不久前还被刘石根光顾过的并短暂治理过的城镇,如今成了能让桑登暂时歇歇脚的避难所。
墙上和主要建筑上残留着一些中文安民告示的碎片,与新鲜涂抹上去的荷兰三色旗及防御工事标志形成刺眼的对比。
桑登率领残部缩进城内后,征发了几乎所有能动用的土着劳力,日夜不停地加固城防、挖掘壕沟、设置路障,将桑皮特变成了一个可以坚守的堡垒。
城内的荷兰与土着士兵,大多面带菜色,眼神躲闪,交谈时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惊弓之鸟。
黑水涧和灰岩河湾的惨状,通过幸存者的口口相传,已经变成了笼罩在每个人心头的噩梦。
这天下午,沉闷的空气中传来了蒸汽机船的鸣笛声。一支由内河轮船和大量木船组成的船队,缓缓驶入桑皮特码头。
船头上站立着趾高气扬的荷兰士兵,军服相对整齐,与城头那些萎靡的守军形成鲜明对比。
这是由范·德·凯泽少将率领的、来自巴达维亚的七千殖民地军团“主力”援军。
凯泽少将年约五旬,面容瘦削,目光严厉,下巴留着精心修剪的灰色胡须。
他出身行伍多年,经验丰富,与桑登年龄差不了多少。
在巴达维亚接到命令时,他对桑登的惨败既感愤怒又觉不可思议,对那份关于“跟着单兵冲锋的机枪”的战报更是嗤之以鼻。
在他看来,那无非是失败者夸大其词、推卸责任的拙劣借口。
码头举行了简短的迎接仪式,气氛却异常凝重。桑登上校手臂吊着绷带,脸色灰败地站在迎接队伍前列,他身后的军官们也大多垂头丧气。
凯泽少将迈着标准的军人步伐走下跳板,目光如同刮刀般扫过桑登和他身后那些残兵败将,鼻腔里微不可闻地哼了一声。
凯泽没有过多的寒暄,径直走向临时设在前荷兰郡长官邸的指挥部。桑登默默跟在后面。
指挥部内,墙上还留着之前南洋军张贴的简易地图和标语被撕扯后的痕迹。凯泽少将脱下白手套,扔在桌上,转身直视桑登,声音冰冷:
“桑登上校,奉巴达维亚总督府及陆军司令部命令,自即日起,解除你对该部所有军队的指挥权。”
“你在桑皮特和我交接军务,随后返回巴达维亚,等候军事法庭调查你在近期作战中的重大失利责任。”
桑登的身体微不可察地晃了一下,脸上却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只有一种深沉的疲惫和近乎麻木的认命。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是,将军。”桑登的声音沙哑。
凯泽少将走到地图前,背对着桑登,语气稍缓但依旧严厉:“现在,以一名荷兰军官对另一名军官的坦诚,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
“巴达维亚收到的战报……充斥着难以理解的描述。我需要知道真实情况,而不是败军之将的幻想!”
桑登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苦涩,有无奈,也有一丝近乎偏执的认真。
“将军,我以我的军衔和军人的荣誉起誓,”桑登一字一句地说道,“我战报中所陈述的关于敌军新式武器的情况,绝无半点夸大或虚构。那是我和数千名将士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教训。”
凯泽少将转过身,眉头紧锁,显然并不完全相信:“单兵携带、能在冲锋中持续射击的机枪?能够单人投掷的爆炸物。”
“桑登,作为军人,你我都清楚马克沁重机枪是什么样子。更何况一个人带着它冲锋,叛军从哪里搞来这种不存在的东西?又怎么可能在丛林复杂地形中如此大量地使用?”
“那不是马克沁,将军。”桑登的语气出奇地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笃定,“射击声音更加清脆,射速似乎慢一点,重量轻得多,一个人就能端着跑,还能在奔跑中短促射击。”
“至于他们从哪里弄来的……我不知道。但我的士兵见过,听过,更多的人死在了它的枪口下。”
桑登顿了顿,补充道:“还有另一种武器,像是大号的爆竹,有木柄,用手投掷,落地爆炸,威力不小,破片很多。在近战和夜袭中,尤其致命。”
凯泽看着桑登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疯狂,只有一种被残酷现实碾压后的空洞和坚持。他心中的怀疑第一次动摇了。
“你的士兵……也都这么说?”凯泽沉声问。
“您可以去问任何从黑水涧、尤其是从灰岩河湾夜袭中幸存下来的士兵,军官也好,土着士兵也罢。”
桑登指向窗外军营的方向,“问问他们,那天晚上听到的枪声是什么样的?看到敌人冲锋时手里拿着什么?问问他们,那些在爆炸中倒下的同伴是怎么死的。”
凯泽少将沉默了片刻,对副官道:“去,找几个不同部队的、参与了最近两次战斗的幸存者,要军衔不同的,分开带到隔壁房间。我要亲自询问。”
副官领命而去。指挥部里只剩下凯泽和桑登,气氛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大约半个小时后,副官回来了,脸色有些古怪,低声道:“将军,问过了,找了六个,两个荷兰军士,三个爪哇步兵,一个安汶士官。分开问的,说法……与桑登上校,基本一致。”
凯泽少将的心微微一沉。“带他们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