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涧伏击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血腥味在雨林闷热的空气中凝滞不散。
桑登带着不足五千惊魂未定的残兵,踉跄东撤了十余里,直到一片被称为“灰岩河湾”的开阔地才敢停下。
这里地势略高,背靠石壁,前有河湾环绕,视野相对较好,桑登见状,命令在此扎营休整,顺便收拢逃出来的溃兵。
但“休整”只是奢望。士兵们如同惊弓之鸟,任何风吹草动都能引发一阵骚乱和盲目射击。
伤员们痛苦的呻吟、军官气急败坏的呵斥那些扰乱队形的土着、土着士兵又用各自方言发出的恐惧低语。营地篝火明明灭灭,映照着张张写满疲惫与恐惧的脸。
桑登强打精神,下令挖掘简易壕沟、布置警戒哨、收缴散乱的弹药。他心中仍存一丝侥幸:叛军虽伏击得手,但自身必有伤亡,且雨林夜间行军困难,今夜应是安全的。
只要熬过今晚,明日加快速度撤回桑皮特固守,等待巴达维亚援军即可。
只不过他想错了。
……
距离灰岩河湾约六里外的一处密林洼地,南洋共和国国防军第三旅主力正隐蔽于此。
没有篝火,只有偶尔打开又被迅速遮住的微弱手电光。
士兵们沉默地检查武器、分配弹药、咀嚼着干粮。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兴奋。
旅指挥所设在一棵巨大的格树气根形成的天然掩蔽处。刘石根蹲在地上,面前摊开手绘的简易地图,几名营连长围在一旁。
“桑登选了灰岩河湾,暂时落脚。”刘石根的手指戳在地图一点上,“背靠石壁,前有河湾,看似易守。”
“但他忘了两点:第一,石壁虽陡,但是拉着绳子滑下来不是难事;第二,河湾水浅,多处可涉,根本拦不住人。”
刘石更抬起头,眼中跳动着篝火反射的光芒:“更重要的是,这场伏击,把他们的魂打丢了。现在他们挤在一起,以为人多就安全,正好给了我们在突袭一次的机会!”
“旅长,直接强攻?”二营长林业是个火爆性子,当场就嚷嚷起来。
“不是强攻。”刘石根摇头,战术思路清晰,“他们人还比我们多,硬冲伤亡大。咱们要打一场夜袭!”
具体部署:由陈老四亲自带领五十名最精锐的老兵和二十名攀爬好手的战士,携带绳索、短刀、手枪和大量手榴弹,从营地侧后方的石壁隐秘索降而下,潜入营地核心区域。
任务是制造最大混乱:袭击指挥部、炸毁弹药堆积点、点燃帐篷、用冷兵器和小规模交火让敌人无法判断渗透人数和方向。
主力突击群这边,刘石根亲率第一营、第二营主力,加强全部已装备的超过五十挺“南洋一式”轻机枪,组成四个突击队。
待尖刀组在核心区制造混乱、吸引敌军注意力和火力后,从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发起迅猛冲锋。
第三营和旅属炮兵在预定发射阵地展开。任务是以密集火力覆盖敌军营地外围预设阵地、可能的逃窜路线,并重点打击敌营中试图集结反击的部队。
同时,分出一个连携带重机枪,快速迂回至河湾下游浅滩处,建立阻击阵地,截断敌军向东逃往桑皮特的主要退路。
剩余的补充团兵力作为预备队,随时准备投入扩大战果或应对意外。
……
“记住,”刘石根声音斩钉截铁,“这次夜袭,不要任何俘虏,不要想着缴获,以最大程度杀伤、摧毁敌军有生力量和战斗意志为目标!”
“冲锋要猛,火力要持续,打完就快速脱离接触,向预定集合点转移!我们要像一把刀子捅进去,搅烂它,然后抽出来!”
命令下达,各部无声而迅速地行动起来。
……
子夜刚过,灰岩河湾荷兰营地。哨兵强打精神瞪着黑暗,但连日的惊恐和疲惫让眼皮沉重如铅。
营地深处,大部分士兵和衣而卧,抱着步枪,在不安的浅眠中辗转反侧,稍微有点动静又被惊醒。
突然,营地核心区域,靠近桑登临时指挥部和辎重堆放点的地方,传来几声压抑的闷响和短促的惨叫!
“敌人跑到营地里面了!”惊呼声开始刚起,紧接着是连续的手榴弹爆炸声!“轰!轰!轰!”火光腾起,引燃了帐篷和杂物,映出慌乱奔走的人影。
“遇袭!”
“弹药堆着火了!”
“他们从后面上来了!”
混乱瞬间爆发。士兵们从睡梦中惊跳起来,盲目地朝黑暗中开枪,甚至误伤了刚起身的同伴。
就在荷兰守军注意力被核心区的混乱彻底吸引、军官声嘶力竭试图稳住阵脚时——
“滴滴答——滴滴滴——!!!”
嘹亮而急促的冲锋哨子声,划破夜空,从营地东、南、西三个方向同时响起!紧接着,是比白天黑水涧更加恐怖、更加贴近的狂暴枪声!
“哒哒哒哒哒——!!!”
“咚!咚!咚!咚!咚——!!!”
“哒哒哒——咚!哒哒——!”
那不是来自固定阵地的射击,而是伴随着震天喊杀声,从黑暗中狂涌而来的移动火雨!
无数道炽热的弹线,在冲锋的散兵线前方交织成一片毁灭之网,向着荷兰营地席卷而来!
刘石根身先士卒,端着一挺轻机枪,怒吼着:“为了南洋!冲啊!”
他身旁,几名轻机枪手毫不惜力,一边迈开大步冲锋,一边将枪抱在腰间,手指扣死扳机,朝着任何有火光、有人影晃动的地方倾泻子弹!
轻机枪清脆暴烈的连发声,完美融入冲锋的狂潮中。弹匣打空,副射手瞬间递上新的弹夹,射击几乎不停!
子弹泼水般扫过营地边缘的木栅、沙袋掩体、惊慌失措的士兵人群。
中弹者成片倒下,未被直接击中的也被这前所未见的、伴随冲锋的恐怖自动火力吓得魂飞魄散,扭头就跑。
“魔鬼!他们的机枪……在冲锋!能端着跑!”
一名荷兰少尉在绝望中看清了令他世界观崩塌的一幕:一个个矫健的蓝色身影,在火光闪烁的间隙跳跃前进。
他们手中那奇特的武器持续喷吐着火舌,将他面前试图组织抵抗的几名士兵扫倒,然后毫不停顿,继续向前冲去!
这不是战斗,这就是一场单方面的屠杀。南洋军士兵三人一组,五人一队,以娴熟的散兵队形快速突进。
轻机枪手提供持续的压制和清扫,步枪手精准点射暴露的目标,而几乎每个士兵在接近敌群或工事时,都会奋力投出早已准备好的长柄手榴弹。
“轰!轰隆!”爆炸的火光不断闪现,进一步加剧了混乱和伤亡。
桑登在指挥部被第一波袭击时就意识到不妙,他带着卫队试图向河边撤退,组织防线。
但刚冲出帐篷,就看到让他毕生难忘的景象:东面、南面,无数的火把和更加致命的枪口火焰,正向他的营地中央快速推进!
那连绵不绝、移动射击的自动武器声,让他彻底明白了白天遭遇的是什么——一种可以伴随步兵突击、提供持续压制火力的革命性武器!
“挡住!组成防线……”他的命令被淹没在爆炸和更加逼近的“哒哒”声中。
一发不知从哪里射来的流弹击中了他的左臂,剧痛让他一个趔趄。卫队长拼命拉着他:“上校!挡不住了!快撤!往河边撤!”
此时,营地已完全崩溃。士兵们丢下武器,哭爹喊娘,只想逃离这片被枪火和死亡笼罩的地狱。
许多人涌向河湾,却发现下游方向也传来了枪声——退路被截断了!
……
刘石根率领的突击队如入无人之境,快速穿透了整个营地。他们并不停留与残敌纠缠,而是按照预定计划。
一路冲杀,直至从西侧冲出营地,消失在黑暗中。整个冲锋过程迅猛如雷霆,从号响到穿透营地,不过一刻多钟。
留在他们身后的,是一个彻底被点燃、被血洗的营地。
火焰吞噬着帐篷和物资,照亮了满地的尸体和哀嚎的伤员。
失去指挥、建制全无的荷兰与土着残兵,像没头苍蝇一样在营地和河滩间乱窜,又被外围的南洋军火力不断收割。
桑登在少数死忠护卫下,侥幸找到一处未被封锁的河段,狼狈涉水而过,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东方的黑暗中。他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片已成人间炼狱的营地。
……
黎明时分,灰岩河湾重归寂静,只有余烬在冒着青烟,以及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和焦糊味。
刘石根站在营地边缘一处高地上,用望远镜观察着。营地基本被摧毁,初步估算,此战毙伤俘敌超过一千五,其中大部分被击毙,缴获和摧毁物资无算。自身伤亡极轻微。
更重要的是,桑登的这支军队,作为巴达维亚拼凑的殖民地军团前锋和核心力量,经此一夜,已被彻底打残、打废、打断了脊梁。
“旅长,还追不追?”陈老四身上沾满硝烟和露水,兴奋地问。
刘石根放下望远镜,摇了摇头:“不必了。丧家之犬,就让他们回去报丧吧。打扫战场,收集重要物资和文件,特别是荷兰人的地图和通信密码本。”
“然后,我们按计划,向西北方向转移,去下一个预设休整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