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志俊伸出手,用力握住克劳斯的手:“克劳斯,谢谢。我选择……钢铁生产线。即将到来的战争,我们需要更多的钢铁。”
两手紧握,协议在无言中达成。这不仅仅是两份图纸与一座工厂的交换,而是一个新生政权与一个古老帝国新兴资本力量之间,一次可能改变南洋乃至远东格局的试探性握手。
“你会赢的,刘。”克劳斯最后说道,语气笃定,“为了我们刚刚开始的‘大生意’,你也必须赢。我会在柏林,等待你胜利的消息。届时,希望我能带来让你满意的‘合作意向书’。”
刘志俊郑重地点头:“我会用一场足够分量的胜利,作为我们下次见面的礼物。保重,克劳斯。”
送别克劳斯的场面,与来时的欢迎相比显得比较平静。
“爪哇”号和“婆罗洲”号炮艇将护航“霍亨索伦”号邮轮至公海,这是礼节,也是一种无声的展示。
相比克劳斯送刘志俊返回婆罗洲时,这两艘炮艇还在海上耀武扬威,如今十个月过去,他们已经是刘志俊麾下海军的一部分,哪怕这个海军还无比弱小。
克劳斯·冯·霍亨索伦站在邮轮上层甲板,向码头上的刘志俊挥手致意,金发在海风中微扬,脸上依旧是那抹难以捉摸的贵族式微笑。
刘志俊立于码头,身后是刘石根与刘忠黎,三人皆沉默目送。直到邮轮化作海天线上一个小点,刘志俊才缓缓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
马车沿着港口大道返回总长府,车轮碾过新铺的石板路,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车内,压抑了许久的疑惑终于被刘石根打破。
“总长,”他挠了挠头,语气里满是不解,“那德国少爷给的三样东西,炮弹生产线多好啊!咱们现在最缺的不就是炮弹吗?荷兰人的炮比我们多。”
“下次打起来,炮弹哗哗地打,咱们那点库存,还有从新加坡偷偷摸摸走私搞来的五千多发炮弹,够呛啊!”
“您为啥偏要那炼钢炉子?那玩意儿即便造出来钢,也不能立马变成炮弹砸到荷兰人头上去啊!”
刘忠黎虽未开口,但目光也带着同样的疑问望向刘志俊。作为军事参谋,他更清楚持续火力支援的重要性。
刘志俊靠坐在柔软的皮垫上,窗外坤甸街景向后掠过,他的目光却有些悠远。听到刘石根的问题,他嘴角浮起一丝略带无奈却又无比清醒的笑意。
“石根,忠黎,你们的心思我明白。炮弹,确实是当下军队最急的硬消耗品,其他东西咱们已经有了生产线和补充路劲,偏偏火炮和炮弹还没有着落。”
刘志俊声音平稳地分析道,“但是,你们算过时间没有?”
他竖起手指:“克劳斯回国,需要时间。准备炮弹生产线,更需要时间。就算他手段通天,立刻说动,然后组织设备生产、装船、跨越半个地球运到坤甸……这套流程走完,最快最快,也要大半年,甚至一年以上。”
刘志俊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而荷兰人的远征军,根据克劳斯的情报和我们的判断,最多三个月,甚至两个月后,就可能兵临城下。”
“这场大战,等不到德国人的炮弹生产线安装调试好,更等不到它产出第一发炮弹了。”
刘石根张了张嘴,似乎想反驳,但仔细一想,时间账确实如此,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那……那咱们的炮弹……”
“炮弹的事,我让李福祥去新加坡想办法了。”刘志俊接过话头,“黑市、军火掮客、甚至通过哗闰公司的渠道,能买多少是多少,能走私多少是多少。”
“前前后后,凑了差不多五千发75毫米炮弹。加上我们从荷兰人军火库里缴获的,以及之前省下来的,勉强够支撑一场高强度的战争了。”
刘志俊顿了顿,语气加重:“但是,石根,忠黎,我们不能只盯着眼前这一仗。打赢这一仗,只是活下来。”
“要想真正立住脚,不再被人用枪炮指着鼻子,我们需要的是自己能造枪、造炮、造一切的家底!而这一切的基础,是什么?”
刘忠黎若有所悟:“是钢?”
“对,就是钢!”刘志俊重重一点头,“没有合格的钢材,步枪枪管强度不够,机枪连续射击会炸膛,炮弹壳都铸不好,更别说以后造更大的炮,造舰船,造机器!”
“我们现在那套小转炉,产量低,质量也不稳定,只能算解决有无。克劳斯承诺的这套,是能年产三千吨钢的生产线,而且技术更成熟。”
“有了它,加上我们那个小的,一年的产量也才4800吨钢铁。可是,你们知道现在的其他国家在今年钢铁产量多少吨吗?”
刘石更与刘忠黎对视一眼,摇了摇头。
刘志俊叹了一口气,“不说美国与德国这两个已经跨过500万吨级别的怪物。就说那个刚刚打败满清的日本!”
“他们在前年建成投产的八幡制铁所,就具备年产六万吨钢铁的能力。现在两年过去了,产能正在逐渐释放,今年日本的钢铁产量,大概会是2.6万吨!”
“再看看咱们,哪怕把还没送来的算上,也才4800吨,差距一目了然!”
刘志俊看着两位最亲密的战友和部下,推心置腹:“我知道你们担心眼前的炮弹缺口。但你们想想,如果这一仗我们打赢了,打疼了荷兰人,赢得了喘息和发展的时间。”
“到那时候,克劳斯那边的合作一旦敲定,西门子、西马克这些德国巨头带着资金、技术和更先进的设备进来,他们会只满足于帮我们建一个钢铁厂吗?”
刘志俊眼中闪烁着算计和野心的光芒:“不会!资本是逐利的,也是贪婪的。一旦他们在这里尝到了扩大市场带来的甜头,看到了婆罗洲乃至整个南洋的广阔市场潜力,他们就会成为成为我们扩张的最强动力!”
“他们会主动要求建配套的工业工厂,甚至帮我们建军工厂、化工厂、机械厂、甚至造船厂!因为更大的市场,意味着更多的利润!”
“因为他们要我们帮他们打开英国和荷兰人的殖民地,所以哪怕我们不动了,不想打了!他们也会在背后想法设法推动我们去发动扩张战争!这就是资本家!”
他的声音压低,却带着一种冰冷的清醒:“与他们合作,是与虎谋皮。他们看中的是我们的市场和资源,我们利用的是他们的技术和资本。这是一场互相利用的游戏。但没关系……”
他没有说完,但刘石根和刘忠黎都听懂了他未尽之言,心中凛然,同时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总长的眼光,已经看到了几年,甚至十几年之后。
马车驶入总长府庭院,刘志俊下车,脚步坚定地走向办公室。战争阴云密布,但建设的步伐不能停,未来的蓝图更要提前勾勒。
回到办公室,他并未休息,而是立刻召见了林怀安和内政部的几名骨干。
“林老,有件关乎国本长远的事情,需要立刻着手规划。”刘志俊铺开一张新的公文纸,提笔蘸墨。
“总长请讲。”林怀安肃然道。
“人口。”刘志俊写下两个大字,“移民潮初现,这是外力。但我们自身的人口繁衍,也同样重要。华族在这片土地上开枝散叶,人丁兴旺,国家才能真正稳固强盛。”
刘志俊边写边说,思路清晰:“我拟颁布一项《鼓励生育与家庭补助暂行条例》。你们去推行!核心几条:第一,凡我南洋共和国华族户籍家庭,生育并抚养至成年的子女数量达到五人者。”
“该家庭免除一切农业税及个人所得税(工薪阶层可视情况调整,工厂主及大商户另行评估)。此为基本奖励。”
“第二,生育并抚养至成年的子女数量达到八人者,除享受第一条免税政策外,其母亲由内政部呈请,授予‘英雄母亲’荣誉称号。”
“并自最小的孩子年满三岁起,每月由政府发放固定生活津贴,金额……暂定为一名熟练技术工人月薪的七成,直至其终老。视同国家给予的退休俸禄。”
第三,将婚育年龄调整为16周岁,达到16周岁,即可结婚。到20岁不成婚或没有子女者,除有特殊原因(军人、保密科研工作者、身体原因无法生育等)外,将对其进行罚款,收取单身税或无生育税!
林怀安听着,先是惊讶,随即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妙啊!总长!此策大善!免除赋税是实利,‘英雄母亲’是荣誉加身,还有终身津贴保障一生!”
“这比单纯喊口号、发点米面有力得多!必能极大鼓励生育,尤其是打消多子家庭对养老和贫困的顾虑!”
几位内政部官员也激动地议论起来。这政策看似耗费颇大,但长远来看,若能促进人口快速增长,带来的劳动力、兵源和消费市场,价值无可估量。
刘志俊放下笔,语气深沉:“这是我结合……某些成功的经验,想到的办法。(二战后苏联的政策)”
“土地我们有的是,未来工业发展也需要无数的人力。我们要让每一个华人家庭都愿意生、养得起、以多子多孙为荣!”
“这件事,内政部要尽快细化条款,宣传到位,并且要确保奖励落到实处,不得有丝毫克扣欺瞒!”
“是!总长!”林怀安等人轰然应诺,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城镇乡村孩童嬉戏、人烟阜盛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