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福祥的运作和首批三千华工那些“家书”的威力,开始如滚雪球般显现。新加坡的华人苦力圈子里,“去兰芳”成了当下最热门话题。
“哗闰公司”那个苏格兰人经理的办公室外,时常排起长队,都是前来打听消息、请求登记乘船的青壮年,甚至开始出现拖家带口的家庭。
第一批华工中,那些识字、或在工作中表现出色的,被内政部迅速组织起来,成了“移民接待协理员”。
他们用乡音安抚新来的同胞,讲解这里的规矩,带领他们登记、安排食宿,效率远比纯粹的官员高得多。
最动人的场景发生在坤甸码头。当“兰芳二号”又一次靠岸,跳板放下,人群涌出时,一个正在码头搬运木材的汉子猛地僵住了。
他丢下木料,拨开人群,踉跄着冲向一个刚刚下船、正抱着孩子的瘦小妇人。
“秀儿?!真的是你?!崽!我的崽!”汉子——正是首批华工中的陈浩南——声音哽咽,一把将妻儿搂入怀中,不顾旁人眼光,泪流满面。
他的妻子阿秀也是满脸是泪,用力点头:“阿南!收到你的信,阿爸阿妈和大哥一家都动心了!”
“大哥说先把老家的地卖了,带全家都过来!我们……船票是免费的,我们先来了!信上说这里女人也能做工,孩子能上学,是真的吗?”
“真的!都是真的!”陈浩南抹着眼泪,指向远处冒着烟的工厂和正在兴建的屋舍,“我在木材厂,一个月能拿五块银元!管吃管住!你现在来了,政府还能帮你找活计,纺织厂正招女工!崽也能送去蒙学堂!”
这样的团聚场景,在接下来的日子里越来越多。码头上,常常上演着悲喜交加的认亲戏码。
内政部顺势推出了“家庭团聚安居计划”:对于接来家眷的工人,优先分配条件更好的联排简易砖木结构房屋,并提供小额安家贷款,用于购置必要家当。
女人和孩子不再是负担,而是新的劳动力与未来的希望。女人进入新建的纺织厂、食品加工厂、或是参与垦殖;半大孩子可以帮衬家务,和更小的娃一起被送入学堂。
坤甸的人口,在机械的轰鸣声与房屋升起的炊烟中,稳步而扎实地增长着。街道上出现了更多妇女和儿童的身影,市面也因此更加鲜活。
然而,繁荣的背后,紧迫的需求也接踵而至。首先就是棉花的缺口。
新建的纺织厂此时开始急需原材料。而更关键的是,兵工厂的硝化棉生产,其基础原料之一也是脱脂棉。
尽管周老栓的化工厂已经开始稳定产出质量不错的硝化棉,但原料供应却捉襟见肘。
而婆罗洲本地本不产棉花,以往全靠外部进口。现在与荷兰交恶,传统的巴达维亚渠道断绝。
如果从印度或美国进口,不仅价格高昂,消耗宝贵的外汇(黄金),更关键的是命脉捏在别人手里,一旦海上贸易线被封锁,军工生产将面临断炊之虞。
刘志俊在总长府召开紧急会议,与林怀安、王德荣、李福祥商讨对策。
“必须实现棉花自给,至少是部分自给,把军工命脉和民用布料的基本需求稳住才行。”
刘志俊的手指敲打着地图上坤甸周边广袤的未开发河谷平原,“外汇要用来买机器、买铜、买我们造不出来的东西,不能全砸在棉花上。”
王德荣面露难色:“总长,婆罗洲的气候湿热,并非优质棉区。我们试种过一些,产量低,纤维短,质量远不如美国棉和印度棉。”
“而且棉花种植比较娇贵,需要排水良好的地,婆罗洲这边降水太多,最好在河谷或有一定坡度的台地才行,管理也非常费工。”
林怀安沉吟道:“新来的移民,分田开荒的热情很高,但在他们看来,多种粮食才是根本。强制改种棉花,恐怕民间有怨言,也影响粮食安全。”
李福祥则从贸易角度分析:“总长,我在新加坡打听过,婆罗洲棉质量在市场上竞争力很弱,卖不出价钱。自己用还行,想靠它创汇,难。”
刘志俊沉思良久,做出了一个艰难但比较务实的决定:“两害相权取其轻。粮食安全不能动摇,但棉花战略储备也必须建立。这样——”
在众人商讨完毕后,南洋政府下达了新的政令,通过内政部和各市镇、垦殖点传达下去:
《南洋共和国关于鼓励棉田垦殖与统筹管理办法》
第一,棉花的配额种植,凡在政府规划垦殖区内领取土地之农户,在保证主要粮食作物种植面积不低于原分配额度八成的前提下。
每家每户按人头可额外申请增加最多两亩土地额度,专门用于棉花种植。此亩土地头三年同样免农业税。
第二,统购统销,政府成立“棉业统购处”。农户所产籽棉,由统购处按保障价格统一收购,确保农户不亏本,甚至有钱赚。
收购的棉花,优先供应兵工厂化工厂生产硝化棉,剩余部分供应国营纺织厂进行织布。
第三,农业部门将组织人手,搜集和尝试引进适应热带气候的棉种,并编写简易种植手册,派员下乡进行种植指导。
第四,棉花亩产达到一定标准者,给予粮食或现金奖励。领取棉田额度却荒废或擅自改种他物者,罚没该额度土地,并影响其未来申请其他政府优惠的信用。
四项政令一出,民间确有议论。有些只想多种粮食吃饱饭的农户觉得是负担。
但更多精明的农户算了笔账:多一亩地,虽然费工,但同样头三年不交税,政府还保底收购,等于自家多一份收入。
你要是不种,这快地本来也不会给你。现在在原来土地规模上,又多了一两亩,不种白不种。
原本种粮的地产出来粮食,也就是将多余的卖出去换一点钱。现在这个棉花完全是经济作物,收入会比原先多一倍不止。
那些做工和种田相结合的家庭不在乎,可那些完全准备在地里刨食的纯农民,对这项政策完全就是支持的。
而且最重要的,这能为“国家大事”出一点力,自己脸上也有光。
在“国家需要”和“实惠保证”的双重驱动下,坤甸、山口洋周边条件适宜的河谷地带,一片片新开垦的土地上,除了郁郁葱葱的稻苗和木薯藤,开始出现星星点点的棉苗。
这并非最优解,却是当前条件下,兼顾粮食安全、军工需求和有限外汇的无奈之举,也是一种将农业初步纳入国家战略统筹的尝试。
与此同时,李福祥再次扬帆起航。他的采购清单更加明确和有针对性。得益于“哗闰公司”逐渐建立的信用和渠道,加上金元的威力,他这次成功运回了几样至关重要的设备。
第一就是,两台高精度蒸汽皮带车床,虽然仍是二手货,但保养得极好,来自一家破产的英国精密仪器作坊。
其加工精度远超坤甸兵工厂现有的简陋机床。有了它们,枪械核心部件(如枪机、闭锁凸笋)、精密齿轮、乃至未来火炮的某些零件的加工质量和效率将大幅提升。
杜邦抚摸着冰冷的床身,激动的直接扑了上去,随后就宣称:“这是真正的‘工业之母’!轻机枪的许多难题,有望突破了!”
另外还有一套小型冲压模具和锻造机,这用于试验和小批量生产炮弹壳体、手榴弹弹体加强箍、乃至步枪零件毛坯,已经绰绰有余。
这为未来弹药和武器的规模化生产埋下了伏笔。
其他的就是化工原材料和铜板50吨,刘志俊交代过以后,李福祥知道重要性,利用不同渠道分批购入,悄悄囤积。
加上之前的储备,兵工厂生产子弹壳的原材料危机得到了极大缓解。周老栓看着仓库里堆积的铜料,心里踏实了许多。
这些设备和技术的不懈输入,如同持续输血,让坤甸的工业心脏跳动得越发有力。
钢铁厂的选址已经确定,在高炉旁,杜邦和那些“戴罪立功”的荷兰技师领着工人们夜以继日地安装贝塞麦转炉。
煤矿和铁矿的小规模开采已经启动,虽然产量初期不会高,但意义在于“打通了从矿坑到钢水”的完整链条。
手榴弹的试验生产线已经建成,在硝化棉供应跟上后,开始了小批量试生产。
生铁铸造成的带网格纹的弹体、标准化车削的木柄、经过反复测试确保可靠的拉发延期引信……被工人小心翼翼地组装起来。
第一批一千枚实弹被分为两部分,一部分秘密运往北疆,交由刘明云的部队进行实战条件下的训练和评估,坤甸这边的军队也投入训练。
两边的反馈很快传来:“防御战中威力惊人,尤其针对集群冲锋和堑壕内的敌人;进攻时用于拔除火力点效果显着;但投掷距离和精度需要严格训练,哑火率约百分之五,需改进。”
杜邦根据反馈,立刻着手改进引信可靠性和优化弹体结构。手榴弹,这把“步兵手中的火炮”,正在迅速走向成熟。
轻机枪的研发,在高精度车床到位后,也迎来了曙光。杜邦集中力量,终于解决了枪机摆动闭锁机构中几个关键零件的加工难题。
第一挺完全按照简化版方案制造的“原型枪”进入了最后的组装调试阶段。
它重约十一公斤,使用三十发弧形弹匣,枪管可快速更换。虽然外观比较粗糙,零件间有公差,但杜邦有信心让它很快打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