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人群开始骚动,窃窃私语声中带着难以置信和逐渐燃起的希望。
“总长是什么官啊?你们知道吗……应该不是皇帝吧?”
“不知道啊!不过那帮官老爷好像都听这个人的,这个人应该是皇上手下官最大的了吧?看着好年轻啊……”
“我听说这个兰芳国没有皇帝……最大的官就是总长,不过是不是搞错了,这个人太年轻了……”
……
刘志俊没有理会众人的窃窃私语,“大家远道而来,辛苦了!内政部的林老先生,接下来会带人给大家登记造册,发放临时的身份牌。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南洋共和国的公民!”
“饿了,那边有准备好的热粥和馒头,管饱!病了,有郎中给大家看病!累了,已经搭好了临时棚屋,虽然简陋,但能遮风挡雨!”
“大家先休息两天,等坐船的这股劲缓过劲来,根据大家的意愿和手艺,工业部的王部长会给大家安排工作!”
“可以去工厂学机器,去工地修路建房,去种植园种棉花、咖啡豆、橡胶,随便你们!甚至可以去开荒种地……都行!”
“去工厂和种植园的,工钱,按月结算,绝无拖欠!干得好,还有奖励!”
“要是想去开荒种地,也行!一个人最多七亩,不可以荒着,种满三年土地使用权归你一次可以签三十年,有优先续约权。但是土地所有权归国家,所以禁止买卖!”
“政府发放农具,发放种子!还有第一个收获季度的基础口粮,头三年不收农业税,三年以后开始收取,为收获的一点五成。”
“只要肯出力,在这里,你们不仅能养活自己,还能攒下钱,将来把老婆孩子、父母兄弟都接过来!在这里,成家立业,开枝散叶!”
朴实无华却句句戳中心窝的话,像暖流冲刷着这些饱经磨难的心灵。许多人的眼眶红了,他们离乡背井,所求不过如此——一片能公平劳作、安稳生存的土地。
“总长万岁!”不知是谁,用带着浓重乡音的话喊了一句。
“南洋共和国万岁!”
“华人万岁!”
呼喊声起初零星,迅速汇聚成一片激动海洋。许多人挥舞着破旧的帽子,擦拭着眼角。这一刻,漂泊的灵魂似乎找到了停靠的港湾。
接下来的安置工作紧锣密鼓又井然有序。林怀安带着一群识字的青年,在临时设立的登记点,耐心询问每个人的姓名、籍贯、年龄、有无手艺特长,发放盖有内政部红印的硬纸身份牌。
热腾腾的米粥、杂粮馒头和简单的咸菜管够。临时搭建的棚屋区虽然简陋,但干燥通风,铺着新砍伐的干草和棕榈叶,比他们在新加坡住的猪仔馆或街头巷尾不知强了多少倍。
更让华工们惊喜的是,真的有穿白袍的郎中来巡诊,发放预防水土不服的草药汤。
仅仅休整了三日,大部分华工就坐不住了。他们急于确认“有工做、有工钱”的承诺。王德荣的工业部工作人员拿着登记册,开始按技能和意愿分流。
有力气、愿意学新东西的,优先补充进工业区建设大军和各个正在安装设备的工厂。
会木工、泥瓦匠、铁匠手艺的,立刻成为骨干,带着其他人一起干。
愿意务农的,则被安排到坤甸周边新规划的垦殖点,分配工具和待开垦的荒地。
工作安排透明,工钱标准公开,初级工每月三到五银元,包食宿;技工更高。管理他们的工头也多是从起义老兵或本地可靠华人中选拔。
严禁打骂克扣。每天下工,热饭热菜已经准备好,虽然不算丰盛,但油水足,偶尔能见到一点荤腥。
更让这些华工感到震撼和归属感的是,他们看到,在坤甸,掌权的、带兵的、管事的,确实都是和自己一样的华人。
街上走动的士兵,虽然纪律严明,但对老百姓态度和气。市场上也非常繁华,需要的东西基本都能买到,交易的公平程度远超他们过往经历。
尤其让他们心头发热的是,他们看到了一些挂着“蒙学堂”牌子的小屋,里面传来孩童稚嫩的读书声。
一打听,才知道,在这里孩子读书识字,真的不要钱!政府办的!教的不仅是《三字经》,还有算数、地理和从西方传过来的“新知识”!
重视后代教育,是深植于华人血脉中的执念。自己吃了没文化的苦,就绝不想让孩子再吃。
这一下,许多原本还带着观望、打算干几年攒点钱就回“老家”的华工,心思彻底活了。
“阿南,你看这里……好像真的不一样。”夜里,在棚屋中,一个中年华工对同乡低声说,“当官的不欺负人,干活给钱,孩子还能念书……这、这比梦里想的还好。”
“是啊,我今日在工厂搬铁轨,监工还给递了碗凉茶。”另一个青年接口,“听说干满三年,表现好,可以升职的。要想提前升职,好像说过段时间厂里开什么夜校,让我们都去识字,考试过了涨工资。”
“另外如果想把家人接过来,政府帮忙找船买船票,到了还分地或者安排进厂做工……我、我想写信回家,让我阿爸阿妈和细妹都来。”
这个想法如同星火,迅速在三千华工中燎原。但难题来了——他们绝大多数不识字,不会写信。
刘志俊敏锐地察觉到了这股涌动的暗流。他立刻祭出了酝酿已久的举措。
几天后,在各个工棚区和工厂食堂门口,贴出了醒目的告示,并有识字的文书大声宣讲:
“总长体恤同胞思乡思亲人之情,特设‘侨批代写书信服务点’!不识字的工友,可到服务点,口述家信内容,由学堂先生或识字的文书免费代为书写家信!”
“政府将定期安排船只,免费为大家将家信汇集成包,跟着运卖出去的农产品的船带往新加坡,寄到国内的再通过接大家过来的移民局转寄国内。”
“总长说了,鼓励大家将在此地所见所闻、所做所得、未来展望,如实告知家乡亲人!也欢迎通过大家的口,让更多的同胞亲人,前来共建南洋家园!”
消息一出,工棚区沸腾了!免费代写!免费寄送!这简直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服务点迅速排起了长队。华工们挤在简陋的木桌前,操着各种方言,激动地向代书的先生们讲述:
“先生,麻烦您告诉我阿爸,我在这里很好,天天有饱饭吃,三天左右能吃一顿肉!我在学开机器,工头说我学得快,下个月工钱还能涨!”
“写给我婆娘,别在新加坡受气了,这里女人也能进纺织厂做工,工钱不少。等我这边安置好,就接她和崽过来!孩子在这里能上学,不要钱!”
“告诉我大哥,老家地少税重,那帮乡绅联合当官的欺负老百姓,让我大哥带着他一家和我婆娘还有崽都过来,先去广东,那里有人接。来这里开荒,头三年免租,收成全归自己!三年后税也不重,种子农具政府还能借!快带侄子们一起来!”
“跟我同村的阿发、阿强说,别在汕头码头扛包了,来这里,有力气就有出路!这里是我们华人自己说的算的地方!”
代书的先生们笔走龙蛇,将这一句句朴实、充满生活气息和希望的话语,转化为一封封情深意切的家书。
信中描述的“有工做、有肉吃、孩子免费上学、当官的是自己人”的景象,对于仍在国内挣扎求存的亲人而言,无疑具有致命的吸引力。
这些信件被仔细收集、封装,随着下一批满载着婆罗洲木材、橡胶、胡椒的贸易船,运往新加坡的“哗闰公司”。
在那里,它们将通过成熟的侨批网络,撒向新加坡的华人,或者是两广闽浙的城镇乡村。
刘志俊站在总长府里心中估算着,三千华工,就是三千颗种子,也是三千个活广告。他们的信件,会比任何官方的宣传都要有力。
可以预见,下一次到来的,将不再仅仅是单身华工,很可能会有携带家眷、呼朋引伴的移民潮。
人口,是国家的根基。工业,是国家的脊梁。如今,两者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夯实、生长。
随着“兰芳一号”和“兰芳二号”两艘蒸汽运输船频繁往返于坤甸与新加坡之间,它们承载的货物也发生了些许变化。
去程时,船舱里堆满了婆罗洲的木材、初步加工的橡胶片、精选的香料以及少量不引人注目的粗金砂。
这些都是现在“哗闰土特产贸易公司”在新加坡市场上能够迅速变现的硬通货,也是南洋共和国唯一的出口收入。
而返程时,船上满载的,除了用贸易利润和金矿出产的黄金换回的、越来越难以搞到的精密机床部件、军工厂原材料和化工原料。
更多的时候,那原本用于装载货物的底舱和部分甲板空间,被改造成了简易的统舱。
里面密密麻麻坐着的,是从新加坡乃至更远地方闻讯而来的华人移民。
……